• 那天晚上,独自一人在异国的某个房间里,梦到了那个唱片店里的所有人都回来了。大家一起把这件面积不过5平米的小店重新拾掇一番,放上满满的打口碟。那些仿佛已经被埋藏到二手书店最深处的尘封的名字,又再一个个鲜活地来到我身边。

    而事实上,我并没有忘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我该如何忘记?在9年前,刚刚举行过成人礼的日子,活在无边无际的试卷堆、关于未来的不安与期盼、深藏在骨髓里的叛逆、被世界惶恐地接纳的疑惑里……一个不停歇地播放着摇滚乐的小店,简直是我的致幻剂,是我的回魂药,是我贫乏生活里一盏永远不灭的灯。

    那个炎热得连地球都停止转动的盛夏,正午到处都是一片死寂。江南大道北,每棵树都在静谧的空气里进行无精打采的光合作用。当我第一次踏进个店里时,我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一切让我心潮起伏的日子的根源。它唤醒了我所有的想象,把从未经历过的复杂情怀不由分说地塞给我,在来日方长的时间里慢慢咀嚼。就这样误打误撞中唐突开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匆忙结束。留下我一个,手忙脚乱地收拾它馈赠给我的一切,却越来越无助地明白,那些洒落一地的光芒的碎片,我也许永远都捡不完了。

  • Natalia、Rositta和Christina是我们在Weymouth Park遇上的三个当地女孩。她们在参天大树上捡到了扇贝的贝壳,认为那是潮水留下的纪念品。嗯,我也这么认为。当潮汐来临时,水位会上升到相当高的地方。我没有亲眼看过海潮的气势,但是我想,能上涨到这个高度,应该是挺厉害的。

    她们说要去捉蟹。

    那么大的蟹,有吗?我问她们。比划出阿拉斯加长脚蟹那样大的尺寸。

    嗯……有!特别大呢!她们说。只要把沼泽上的石头扒开,就有好多好多。

    越过一地干燥的杂草,我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在新西兰。这个地方,是这个小镇最边陲的地带,周围的住宅区里居住的大多是太平洋岛民。龙舌兰张狂冶艳,丛林大火扑灭后,焦黑的草丛仿佛还残留着灼热,我觉得这里像斐济,像波利尼西亚,像阿根廷……一圈圈的红树林,茂密而完整,跟国内那些被划作湿地公园的红树林比起来,完完全全是野生植物的气势。庞大,整齐,有条不紊,沼泽地上都是它们心脏一样的种子。

    一根粗壮的、分岔的幼苗,从心形的种子里迸裂出来。它就是那根大动脉,里面填塞着潮湿的泥土。海浪一卷上来,会把这些种子都冲刷到一起来,围成一道曲线。它们就是下一座红树林成长的根源。

    让我们把摄像机的镜头转移到几个女孩子的脚下。

    噢!你看,蟹!!

    Christina大叫。她们把一块块湿滑的石头掀起,里面钻出许多……比指甲大不了多小的小沙蟹。我黯然失笑,这就是阿拉斯加长脚蟹?哈哈。其实就是孩子的玩具而已。

    她们不断掀开石头,成群惊慌的小沙蟹连挖洞都顾不上,就被她们统统踩死。她们尖叫着,好像看到毛虫一样带着恐惧,随后抬起脚,用力踏在小沙蟹柔软的壳上。我为什么知道那是柔软的?因为我听不到任何甲壳破裂的声音。

    没有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当我凑过去一看,小沙蟹早已阵亡。而它们还没有等到被信天翁、野鸭之类天敌吃掉的那一天。我问几个女孩子,你们又害怕蟹,又要捉蟹,是吗?

    是的!她们说。so scared.

    渺无人烟的沼泽上,红树林的种子静静等待发芽。我环顾四周,海水在你根本不会想去的地方拍打泥泞的海岸。你不会想去,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根本趟不过会把你吞噬的沼泽地。可是,我很好奇,好想知道那里的水有什么。就像我想看到红树林心脏一样的种子成长,想看到恐惧感与毁灭欲望在世界边缘交缠的模样。

    她们慢慢离我远去。在泥泞的另一边,她们将继续小孩子的杀戮。

     

     

  • . - [fleeting you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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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年龄可以倒退,我一定会回到20年前那些寂寞而炎热的盛夏。我会带着如今的智慧和经验,找到我父母产生矛盾的根源,就像用手指掐死跳蚤一样把它消灭。我要告诉他们,你看,我长到27岁了,马上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我所有的伤口都会愈合掉的,没关系;你看,你们在我27岁时,已经变成了不再心烦气躁的中老年人。哪怕他们不会相信,哪怕战争还在继续。

    我要和我的母亲继续走在午后的空气里。将每一座寂寞的城市迷宫都走遍。我想告诉她,我最爱就是和你一起,走在这种夏日的极致的深渊了。你是多么的年轻,穿着黑白蝙蝠衫,爱烫发,爱吃红豆雪糕,爱买衣服,而当时的我却无法忍耐你挑选衣服时的专注……这多么不好。我要和你去菜市场上买菜,用我27岁的经验告诉你,其实我做的菜和你做的菜也能一较高下;我还要带你去成衣小店,让你挑得天昏地暗,把以前因为我而错失的时间都还给你。

    我好想带着我所有的人生经验回到自己最无助的岁月。我把父母之间的对立轻易道破,让他们活得更加快乐。可惜,当我长到27岁,变成了他们眼中的比客人稍微熟络一点的亲人时,所有过去的漏洞都像荒芜田园中的破茅屋,一片沧桑,谁也无法修补。我看着自己内心那个已经无能为力的伤口,却找不到任何止痛药。该发炎的已经发炎,该腐烂的也已经腐烂,该长好的却仍旧是进行时。它极其缓慢地伸出血管,寻找所有让它温暖的事物,这个过程旷日持久,也会不时地复发,提醒着我20年前穷街陋巷中所有的绝望与心痛。

    27岁了,我终于有机会,真正地离开那些脑海里的穷街陋巷。最甜蜜与最悲苦的穷街陋巷,就是我命运中的基因,曾经以为永远也无法消除。我不知道你们快乐不?反正,我觉得你们眼里都载着欣慰,那是你们想也没想过的事情呢。没关系,我会一直地做你们想也没想过的事情,弥补你们在过去的岁月里失去的希望,自由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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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对不起呢,我就这么走了。脚底抹油,毫不留情。

    真对不起你,我千方百计地要爱你,最后却发现我们并不合适。

    真对不起你,我常常觉得,我骨子里的认真、热乎劲儿拯救不了你。

    而你,却总让我心痛。你变得越来越瘦削,你总像在强颜欢笑;你就是一个傀儡,被大伙儿不负责任地改造,改造失败后沦为废弃品。你知道我有多么心痛你吗?在我刚刚看到你时,你的每一张脸孔都是鲜艳欲滴的。那时候的油墨不会发灰,那时候的纸质不厚但品质不差;那时候的人们都把你记在心上——就是因为太把你放心上了,才会让各种争执不断产生。你不要怪他们。他们会为了让你的每一个部分都恰到好处,而铆足了劲儿去争取;他们会为了让你保持每一次登场都一呼百应,不厌其烦地修改行距、剔除多余的标点。

    那时候的你,那时候的我,都是公认的一对佳人。你似乎在慢慢接纳我,我也不遗余力地,希望爱上你。

    其实,谁能不爱你啊。你总是给我们看到真,善,美——就算珠宝金饰再俗气,也无法遮掩你所代表的孩子气:你不过就是一个怀着虚荣心的小女孩儿,总是希望成为公主,得到世界上最甜美的蛋糕、最瞩目的服饰,渴望能让别的即将和你一样幸福的女孩儿都能品尝到你的心情。这样你就很满足了。我有时很mean,觉得你为什么就只爱这些啊,为什么你要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啊。但是mean到最后,我都是投降的那个,谁叫你就是一心无旁骛的小女孩,你想得到的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是所有女人都想得到的,那些东西,又能有多过分呢?大部分人想要的,不一定都是有车有房还会下厨房的完美男人,她们其实都平凡如你我,不图大富大贵,仅仅想在婚礼上当一回人生电影的真正主角吧?

    可是,就算我俩竭尽全力地试着去爱,爱最后都把我们分离。

    我想,这段缘分里,你我皆有责任。我让你言之有物、表里如一,你让我获得一段千载难逢的与梦想共处的时光。我们都做得很多。只是,我不是唯一爱你的人。还有别的,他们和我一样,有对你好的责任。

    如今我们不再争执。不在为了一个多出来的字而费煞苦心。不再为一次拍摄而倾巢而出。我不忍心看着大家都远离你,他们觉得你想要的东西还是太多了,多过他们从你身上获得的回报。于是,大家都变着法子来改造你,让你变成真正的赚钱工具……久而久之,我又心痛了。这次不但心痛你,还心痛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一切,无法预知命运。无力感时不时闯进来打我的脑袋,真的痛。

    所以我就这么走了,不诉离愁。跟许多先是爱你然后恨你的人一样,我相信我走后,没有人会记得我。连署名也不是我本名。我觉得缘分就是这样才有意思,它不是一段刻意安排的剧本,而是人海中突如其来的相逢,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下一段命运是怎么样的,那才有意思。

    一个月后我也许会实现自己期盼已久的长途旅行,也许不会。我甚至不想想象太多。就让一切都发生,每一个结果,其实都是最好的结果。

    谢谢你在这两年里,向我吐露你那小女孩儿的玻璃心、糖果梦。亲爱的《皆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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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中第一次到KTV,应该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如果非要追溯,那么应该是我读幼儿园的时候。

    由于在幼儿园音乐课表现出色,我在学校电台里当着全幼儿园直播了一曲《小星星》。当时对唱歌这件事毫无概念,也没有喜好,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好在那里。但是我妈引以为豪,不久后,带我到附近的歌舞厅让我当众献唱……那一天,肯定是我结识KTV这个看上去很新潮的名词的一天。

    那个歌舞厅,现在回忆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梦。

    那里的舞台,铺着红色地毯,甚至可以忆起泛着丝绒般光泽的枣红色皱褶,软软地垂下来。头顶是迪斯科舞厅的玻璃球,缓慢地、安静地转,地上铺满了恍惚的光晕。彩色的射灯必不可少,它们让台下淹没在黑暗中的人们五官得以浮现,光芒掠过时,能看到他们的眉毛与鼻子。然后,老式电视机里面总会有泳装MTV播放。

    我在那舞台中间,带着小孩子的紧张、运用小孩子的直觉,颤抖着唱完了一首歌。还是那首简单的歌,《小星星》,或者是别的其他同样简单的歌曲——我无法记住。唱完后,我第一次听到了掌声,来自许多不认识的人。那时迄今关于童年最美好的记忆了吧?因为,我居然能够记得如此多,如此深刻,在那么一个不更事的年龄。

    长大后,会因为种种原因而加入合唱团,担任某个声部。那些机械的训练已经被我淡忘。我并没有珍视自己的声音。直到走进KTV后,我发现在那些包着一次性无纺布外套的麦克风从来都没有让我感觉好过。它们让我沮丧地发现自己曾经的天赋都已经悉数瓦解。唱不到高音,运不到气,拿不准调,踩不中节拍,每一个缺点都能被放得很大很大,大到连换气都很不自在,怕呼吸声为糟糕的演唱雪上加霜。最糟糕的是,你永远无法唱得和那些咪霸们那样好,他们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可以轻而易举地唱出和原唱差不多的效果,而且那些歌分分钟都是你唱过最拿手的。那种只属于自己的幸福感被人篡夺,它们不再属于你;尽管,曾经有那么一刹那,它亲近过你。

    这种茫然若失的心情总会有,但后来都豁出去了。我开始享受和别人一起唱同一首歌。开始时,和很投契的人唱很有共鸣很特别的歌;后来,和不那么投契的人唱不那么特别的歌;再后来,接受和所有人一起唱,无论懂不懂,都唱;无论唱得好不好,都要做咪霸。我觉得那些歌的酸甜苦辣,已经刻在我心中,不会远离。就像我最憧憬的关系一样——不一定形影不离,却能让你感到它存在,并且不会远离,就像星与地球的联络。

    如此,成为宇宙中最孤单的流浪者,也能且歌且行,悠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