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天會坐在前往昆明的列車上。會穿過漫漫人流,只身一人提著已經被精簡再精簡的行李——唯獨身份證錢包傻瓜相機不能精簡——抱著很可笑的“這里不好玩就到別處去”的心態,在結構簡單卻靈魂復雜的車廂里尋找自己的座位,不過是一個暫時安放一個身軀與一個靈魂整整24小時的方寸之地罷了。49號是它的身份證號,不知道是靠窗還是不靠窗?

    第一次獨自搭火車。關于火車的記憶,是紅色的,忘記了那條紅色的繩子曾經聚集過多少顆念珠,它在座位上一灘水中兀自褪色。顏色是鮮艷的,串聯起與之相關的過去……但是那究竟是甚麼,是一潭水還是一篇曠野,真的無從追憶了。我沒有坐火車已經許多年,怕且遠方也不認得我了。

    收拾東西,忘記了應該帶甚麼,回頭兩三次,次次都被阿媽罵。她說:“我XCXXJKDNFW你條死VXBSH,次X次都係甘丟三落四,¥#@¥……”最后那次折返連我自己都無奈了,沒有甚麼好說的,只好大笑起來……原來一個人無奈到盡頭,是可以將一切都付之一笑的。也的確是,我這個人算不得上精打細算,甚麼都喜歡在最后一分鐘來辦妥。然后又抱著莫名其妙的“天跌下來當被冚”的心態,即使會落得狼狽的下場,也那麼付之一笑了,誰惹的麻煩,自己找來的。永澤同學說:“永遠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懦夫的行為”又一次讓我得到深刻的體會,許多時候落魄與挫敗看似是命運,事實上自己何妨不是在給自己壓力、或者在給自己的不幸作鋪墊呢……所以我決定,不要做那些動不動就向別人訴苦的人。

    我從圖書館里借了兩本書在火車上看。John Mayle的《A Good Year》和村上叔叔的《尋羊冒險記》,都是些不至于讓人看了想睡覺的書。怎麼說呢要在火車上過夜,總不能捧本A厚的《存在主義與解構空間學》(胡謅的),一邊聽Brian Eno一邊用鉛筆尖逐字指指點點、念念有詞吧。John Mayle是個很可愛的中年男人,真的,一看到他在扉頁上的照片就整個人都快樂起來了,也許普羅旺斯沒有想像中那麼理想,但是這個英國佬總是能把很糟糕的生活寫得十分滑稽輕松,妙語連珠。我不會分辨英國幽默還是美國幽默,也許每個人都給自己注射點幽默感會是件了不起的事兒。村上春樹的書很適合通宵看,不需要動多少腦筋也可以看得很忘我。我以前從來沒有在一天之內看完一本小說,是村上的《挪威森林》奪走了我這第一次,真的一口氣看完,半途沒有任何碰碰磕磕,跟聽一次Miaou類似,而且獲益匪淺。

    本來想看些電影雜志,但是看到里面的一坨坨字又有點焦慮。很害怕看電影評論,也很害怕寫,這真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好好的電影硬是被肢解成一堆零件,甚至一個動作、一個道具也被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形而上的分析,真讓人看了就同情影評人,拿電影來做實驗,這麼干該掉多少頭髮啊,我不如到樓下喝碗糖水然后看場歐洲杯直播好過。但是純粹介紹電影的雜志恐怕不多,中間一定會有鋪天蓋地的專題和同樣讓人郁悶的影評投稿……將電影寫成自己的散文詩、小說?真是一可怕莫名的行徑。所以考慮良久,還是把雜志放回架上。

    沒有人跟我去,我自己去,as long as有音樂做伴。

    Radical Face今年的Ghost絕對要帶上,屬于旅行的聲音,每次聽到Along The Road都會有踏上征途的沖動,鋼琴與溫厚的鍵盤讓人想起Mum,但又比那柔軟細致的小女生情懷來得有銳氣許多。擰發條的聲音,各種敲擊的混響,有些英倫味道的男聲,都像一趟希望的列車,說不定還是很久以前的、現在只能在壁畫上看到的冒煙的列車,將人帶回一個泛黃的,快樂的小鎮里;當然專輯里面別的歌曲也很棒,有詭異可愛型的Haunted,Homesick,The Strangest Things;有雄渾鋪張的幾乎到達post-rock境界的Winter Is Coming和Welcome Home,Son,還有別的甚麼甚麼甚麼………不打太多比方,累。一句話來概括,這是給旅行者準備的作品,它包括了一次完整的旅程:出發,在途上,返回。別小看這三個詞,有許多人可能一輩子也在干這個……這是多麼浪漫,多麼傷感,又是如此誘惑人。

    還有必帶的是The Go Find,實驗的東西恐怕不適合在途上欣賞,還是留待一個人對著空房間冥想時合適,所以The Go Find這樣的樂團的優勢就凸現出來了。為旅途助興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想像每個人心中對旅途,都有一份“在路上”般的情意結:瀟灑,往前看,別用甚麼古怪另類的東西來裝甚麼深沉。那時候的人不是也聽迷幻搖滾來著嗎?

    Yppah的You Are Beautiful At All Times是近期惡性推薦的東西,IDM+post-rock+shoegazing+trip hop,純器樂,每一個音符都體現著高科技世界中機械式的唯美,那是屬于微小的電子元件的精確之美,也是屬于有條不紊、高速運作的宏大未來社會的幽閉陰郁之美,音符之間的距離都很緊湊,與Bitcrush所體現的疏離隔絕的未來是另一番滋味。IDM節拍與post-rock式吉他音色相互絞纏所引發的爆發無疑是強勢而有力的,有緊湊的速度與張力,讓人夢境連綿的凄美……或許將它概括為一場悲劇式的未來派先鋒戲劇來得貼切,好久也沒有被這樣的東西打動過了。旅途沒有它,簡直好像茄汁沙丁魚中沒有了茄汁,我會在晚上躲在一角欣賞。

    唱片經之后來發一通牢騷:為甚麼廣外要在明天停電?????還要一停就停半天叫我怎麼打發從早上7點半到晚上5點的這N個小時……我不要坐那天殺的244,看來還是找個有瓦遮頭的地方,譬如ikea,去發一下午的呆,真是毫無頭緒的讓人郁悶。

  • 又一個以Low的音樂來開頭的清晨……啊,還真的是很清的一個早晨,我5點鐘就起床了,只是因為實在睡不著。對于昨夜的疲倦我真的一點頭緒也沒有,為甚麼當初會覺得如此困倦,但真正睡覺的時候卻輾轉反側。拜托,我只是想合一合眼睛。
    我現在算是自己跟自己聊天嗎?也許是吧,這麼早上了Q,上面沒有人是正常的,要是人很多,還要一個個都若無其事地跟你吹“你知道Cameron Diaz的新男朋友嗎?”那才真是活見鬼了。這種黎明前的落寞實在是很好應付——廣外13棟像一座幽暗的山將我壓在底層,除了樓梯口,每個房間都一片黑暗,我相信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人自嘲,也總比在人山人海中和自己做游戲顯得不那麼可憐,而且還酷得可以。
    我來到洗手池旁。天空是混沌的藍色。燈火闌珊的馬路傳來稀疏的雜音。
    世界在變化,毒品在變化,連音樂也在變化,這話真他媽精辟。憨豆先生去法國度假與以往有甚麼不同?除了一副行頭還是萬年不變的古板西裝外,還拿了個DV。DV!數字時代的化身之一,拿臺DV去Cannes的Mr.Bean與一副失魂落魄模樣地用鑰匙為那輛破私家車開門鎖的Mr.Bean有甚麼不同,時代的氣息啊。和番茄說到Verve的重組,兩人都有所感觸,我的看法是不要去相信甚麼經典樂隊的分分合合,要知道很多都是在搏炒作罷了。James重組,連Sex Pistols也在重組,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那些為了Mansun的解散捶胸頓足的人們還是省點力氣,等他們重組的時候再歡呼吧。不過歡呼歸歡呼,重組之后有沒有可能達到之前的水平就是另一個問題了,我覺得Verve不可能再寫得出像Bittersweet Symphony那樣的東西了,即使他們能夠博得一番崇拜,很大可能是出于fans們的情意結,往日情懷使然。世界在變化,毒品在變化,連音樂也在變化,現在還有哪些年青人迷戀90年代的brit-pop?那群當年為Kurt Cobain的自殺而熱淚盈眶的憤青們都已經公務員去了。這個世界現在是90后的游樂場。誰是Nirvana這個問題還比不上Ipod今年出甚麼新款式重要。
    Richard Aschcroft的瘦削不是一個異數,想想這些老友記們每天的晚餐,有可能用一盒煙來解決。看到他我會心痛,別笑,我可是有同情心、將世人疾苦裝在心窩里的好孩子。我對番茄說我好想馬上跑到附近的從云路去打包一盒叉燒飯給他吃,然后還猥褻地想像Richard Ashcroft蹲在馬路邊很熟練地用一次性木筷子和白色塑膠勺子解決那盒油膩的、可能還有一根青菜的粵式叉燒飯的情景。頓時又笑成了晚期肺癆。
    有時候很感慨,就像《挪威森林》里面“我”與綠子一起看色情電影所想到的一模一樣:我們生活在一個多麼奇怪的、富有想像力的行星上面啊,這里能夠發生一切你所想到的事情。真的我喝著一杯據說會抗電磁波輻射的綠茶,感慨得天昏地暗。

                 
                            richardashcroft
  •        

    起床,看時鐘。下午2點,外面的空氣和室內的空氣融為一體,即使打開窗也依舊炎熱局促,毫無流動之感。
    昨日的時光在房間中踱著步子。從床頭走到床位,從浴室返回寢室,仿佛遺漏了一個故事的小節,心神恍惚地要尋找那縷微暗的光明。可知道今日凌晨6點才入睡,一個人就像一個海洋,毫無知覺地揮霍著陸地上最后的自由空間。
    第一首聽的歌曲是Low的California。我喜歡那道糜爛而絢麗的吉他失真為一個光亮的日子揭開序幕,帶點shoegazing的夢幻氣質,又不至于孤芳自賞,反而有幾分豪爽與霸氣,如同輪船到埠時掀起的波濤,一下子就把那些生出微小分支的霉菌從靈魂里洗去,心扉之內不再毛毛躁躁。有時候很難理解為甚麼一個樂隊可以呈現出如此迥異的兩個面目。Long Division的Low與Things We Lost In Fire的Low差別在情感的顏色上,實在差太遠了。前者緩慢傷懷,神經質地徘徊在窗簾飄動的暗室,止步不前,仿佛被死亡的幻覺攔住步履;而后者是一下回升,溫暖磅礴的吉他噪音與簡樸的男女和聲讓人回到了在人間的日子:紛擾,熱鬧,每個人都忙著生存,忘卻了死亡與哀愁。這次的The Great Destroyer會讓人對Low產生不一樣的印象與記憶。或許從生離死別之外,這兩人組合逐漸走出了細微情緒的困擾,從生命的宏大的角度來視察其背后的低落,正如那些抽象畫家們也必須從畫畫的具體的基本功著手一樣,正是對真相有具體而微的觀察與積累,才有足夠的自信來刻畫自己想像中的抽象簡約的世界。Low說,人生的一門必修課就是承受痛苦,在這過程中培養出一顆敏感的心,才得以成就不再被細枝末節困擾的開闊心態。現在他們不正是這樣嗎?悲傷不必缺失,但已經不再細細碎碎地散落在人前,而是給予一個空間,讓人回味那份精彩與龐大。
    Low這個單詞很多時候都不低落,它只是一種必然,高之后便是低。在低處的生活也并非甚麼困擾人的處境,每個人都需要這樣的心理準備和整理記憶思緒的空間。我不會一直地聽Low,比他們低落的聲音還有很多,我大可以尋找更加濃烈的悲傷。但此時此刻唯有這樣的欲抑先揚讓人感懷,因為今天是一個如此燥熱晴好的星期六。

  • 我住在電影院里,和Roman Polanski住同一個帳篷

    他與我分享月亮與鑰匙孔的奧秘

    往情人節的巴黎投一枚硬幣

    換一張過期的戲票

    我們悄悄地就座,等待新片上映

    星期一往往有喜劇

    關于Woody Allan與士兵們的艷遇

    中國餐廳,戰地醫院和汽車旅館

    這些地方我都去過

    但是我在那里沒有找到笑聲

    星期二總是音樂劇

    貓撐著漏水的雨傘,輕輕采摘地上的絨布蘑菇

    我不想Brecht對我的投入與忘我嗤之以鼻

    他們在雨中歌唱,而我卻忘記了歌詞

    跟不上他們的節奏原來如此讓人沮喪

    若星期三沒有愛情劇,我便缺席

    一個人騎自行車去繁華的大道

    扮演一個蹩腳的導演,以及沉默的演員

    我在同一個場景演很多場戲

    開始很平靜,中間才變得亢奮,我給它們一個sad ending

    我知道看到它們,會快樂地心碎

    星期四和Wim Wenders截同一輛順風車

    我們去德州重訪巴黎的朋友們

    他有一顆雕刻著花紋的東柏林的心

    常常害怕被風吹走

    那個美麗的內華達

    星期五我要懂得讀詩

    因為安哲羅普洛斯將教會我們如何遠征

    我害怕希臘女孩子們長裙上飄動的青春

    那使我不敢凝視,這是一場衰老的祭祀

    星期六在迷幻藥瓶里發出巨響

    搖滾樂的列車里沒有預留我的座位

    我旅行在琴品與琴品之間的車站

    當我看見蘇格蘭的旗幟,便終止這場出發

    它期待我的到達

    星期天,門票會賣不出

    電影院的天花板有一場冷清的喪禮

    Polanski將我的憂郁放在屏幕前

    有許多人會看不到我唯一一場精湛的演出

    當我準備一展身手的時候,觀眾們都已經離開

    因為有更加重大的悲愁讓他們觀摩

    我住在電影院里

    等待一個觀眾,好奇地走上舞臺

    撿起我的渺小的憂郁

    它等待一個恰當的時機——或許直到不再有電影

    僅僅為了說聲再見

     

  • 搬宿舍。與我無關的景象,在房間以外的位置默默上演。我在欄桿(這欄桿上我灑了幾多次淚,只差一夜無眠到天光)旁邊剪了半個小時的頭髮,雙耳聽不到搬運物什的雜音,唯有音樂,從Everything Will Flow到Don't look Back At Anger。一直放一直放。只有我一個。下雨,陰郁的天空讓人幻想空無一人的倫敦街頭,即使正午也蒼涼如大蕭條。人們來了人們又去了,13棟會充滿女生,然后夜晚的時候,一定會有為數可觀的女生衣著性感,無拘無束地倚著欄桿打電話,哦靠,這是多麼令人髮指的世界!

    一切都會流逝。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懷舊。大不列顛的搖滾樂golden age?是10年前的聲音了吧!不會再在今天的任何一家唱片店里聽到。當我回顧音樂抵達鼎盛的日期,竟然比今天早了10多年——10年,15年,20年……從post punk的壽終正寢到咸魚翻身,從Jesus And The Mary Chain第一次表演盯鞋子到post shoegazing大行其道,從Blur用一張火車頭揭開英式垃圾生活的序幕到James重組,紛紛擾擾的10幾年,原來也不過是一個百無聊賴的循環而已。誰也沒有死亡,當年是誰跟Benard Butler鬧翻來著,現在還不是他倆用The Tears這個ID玩票,再說老一點,Sex Pistol這群老餅被遺忘了20幾年,才忽然從不知哪個旮旯里鉆出來說復出,嚇人一身冷汗。James解散那年誰流淚了,以為黃金盛世一去不返,現在忽地重組,卻又抱怨該死的怎么不死。是我們召喚他們,還是他們更加需要一個游樂場。你方唱罷我登場,所唱的曲子早已不如昔日的新鮮與年輕,于是有人失望有人繼續崇拜(愛一個形而上的地位)。有沒有人想過其實我們都是一群熱衷懷舊的動物。

    很長時間沒有盼望過Radiohead有新動作,因為我知道就算有,也不過從一張Hail To The Thief到另一張Hail To The Thief罷了;Travis有新磚叫The Boy Without Name,從名字就猜出是他們了,一聽更加不錯,他們簡直就成Boys Without Names了,憂郁婉轉屬于蘇格蘭郊外的聲音都散失在向往紐約的途中,他們還是Travis嗎。新的,不抱期待,只好和舊的相依。沒有了Oasis的大不列顛霸氣,沒有The Charlatans UK的嬉皮與滑頭,沒有Mansun的奢糜,沒有Radiohead的病態、脆弱、深沉,現在的Brit Pop都像個甚麼樣子了。我本來不是一個死硬的英倫迷,但在我困獸一般的日子里,是Brit Pop搶救了我,讓我看到了略為燦爛的明天。很矯情很裝B是吧,但現實的確是如此裝B如此矯情。我對Brit Pop有感情,有記憶,有期許,但都限于10年前(如果算上Coldplay就4年前),那場自以為萬世不滅但事實上日漸式微的希望之火。Kid A之后Radiohead就死了,Definitely Maybe之后Oasis也死了,13之后Blur也死了……一切都會流逝,我最盛大與最悲傷的回憶都贈送給過去的10年,當Blur唱著He's a 20th century b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