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晚新年你要去附近的bar吗?”

    如果不是法国大龄女青年sophie的主意,我想我的2013最后一个夜晚是属于wifi的。可是,她的话音充满幻想和兴奋,让我不禁也对那个小酒馆的跨年画面充满向往。“why not?”我出乎意料地爽快,要知道平时我可是很懒的,懒得社交,懒得熬夜,懒得自己掏钱包付钱。

    于是,10点半左右,四个大龄青年冲上街头。街道惊人地沉寂,这个点数的天色还透露着黄昏的深蓝,于是我们看上去更像四个在凌晨时分宿醉结伴归家的家伙,而不是意气风发的青年追梦人。

    打开酒吧的门,我有点儿傻眼了……感觉怪怪的,不知道怎么形容。对对对,大家都很high,可是再high也罢,这平均年龄也上50岁了吧。看着他们一个个顶着白发,挺着啤酒肚,还自以为很炫酷地舞动土气的围巾,室友默默地在酒吧里转了一圈,就借着抽烟的借口冲出门口,啼笑皆非地说:“我觉得我进了中老年干休所。”灯光也有点莫名其妙,明明一切都按照标准的夜店氛围来布置,但是就不知道为何完全没有“酷”的气息,而是透着一股子陈旧的调调。绿色、黄色、红色的舞池闪灯交错在水磨石地板上,一个衣着朴素的邻家胖大叔手脚胡乱晃动,就像四肢安错位置的遥控小丑……那种感觉让人想起新西兰电影《Eagle vs Shark》里面的南岛小镇派对,在那种地方你完全不需要穿古着,也不需要阅读一整套莎士比亚来表现自己的年代久远,只需要一踏进酒吧里,马上就会被一种不仅毫不前卫新潮、还会把整个时代的后腿都拖到脱落的情怀笼罩,以为地球从1980年之后就停止转动。

    眼前的小酒吧光影交错,年代紊乱,我喝了好几杯啤酒,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倒是Sophie人未醉就已经陷入疯狂。法国人的随性有时候让我深受感染,有时又让我觉得他们自high过头,一不小心就会引出一句不应该出现的内心对白:“我特么的究竟在这儿干嘛?!”

    Sophie又灌了自己一杯啤酒,然后用浓郁的法国腔跟我说:“¥%&#¥!”我以为是噪音太大,也以为她说的是法语,只好凑近叫她再说一遍。“

    ”¥%&#ACDC%&*!!!“她说。

    what!?”我觉得我好像听懂了什么,但还是听不清。

    “我说,我一会儿就去叫DJACDC的音乐,如果他放了,你就要跟我一起跳舞。”Sophie让我内心一阵乱颤。跳舞?说真的我还真的没想过要跳舞。

     “好的,谁怕谁?!”我心里想,长这么大我就pogo过。如果pogo也算跳舞的话,我一定能比那个朴素的乡下大叔跳得更牛逼。

    不久后,ACDCKissin Dynamite如约响起,Sophie一马当先地跳进舞池。她的四肢舞动起来,看上去毫不协调,像个很瘦的大猩猩。我翻了翻白眼,感到这个世界已经被二逼所包围,也不在乎多出我一个了。于是,我学着朴素的乡下大叔、卖弄土气围巾的乡下大婶和很瘦的大猩猩一样的Sophie那样跳起来……说实话,谁会跳舞呢,大家都是傻乐而已。

    我想,这个世界需要法国人。

    时间越来越接近凌晨,人越来越多,几个按捺不住内心的舍友也出现在这个新年舞池里。桌子上的啤酒杯一再斟满,手中的啤酒杯却一再清空。一首首响彻街头巷尾的流行金曲从音响里传来,Katy PerryRoar了,Ylvis依旧不知道狐狸的叫声是怎样的,LordeRoyal1001次将人拽入洗脑地狱,还有那些逛超市买杂货时必须听到的杂七杂八新西兰神曲……在这一年,耳濡目染的许许多多神曲已经让我神经麻木,而在这一刻它们居然还集体亮相,凑成了我自己的电影原声碟。每一首歌,都唤起我众多历历在目的回忆。在这些神曲中,我洗过不知道多少个碗碟,煎过不知道多少个蛋和bacon,收过不知道多少元的纽币,在陌生寒冷的黑夜中崩溃过多少次,又在刹那的温暖中柔软过多少次。

    身边的人,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都显得那么兴奋,因为这些歌所有人都听过,所有人都深受其洗脑之苦;而这一刻,他们都会唱,并且毫不犹豫地踏在每一曲的节拍上,仿佛印度歌舞片热闹的大团圆结局那样,连最木讷的角色也变成了舞林高手。这真是难以置信,原来我们,不分国籍,不分年龄,不分城乡,都找到了共同的主题曲,活在共同的电影场景里……

    oppa gangnam style!”忽如其来的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神经被戳中,双手不由自主摆出姿势。这首陈年老歌一出场,所有亚洲人都陷入狂热,骑马舞的动作他们从未忘却,这一刻我们都拥有了共同的肢体语言。

    “你教我怎么跳这个舞!”我身边一位kiwi少女拉着我的手臂,热切询问。

    “哪,做人呢,最紧要开心,你累不累,我跳个舞你看~是这样的~”我们集体起哄,kiwi们又一次涨姿势了。马,他们骑得很多;但是可以和一群一辈子几乎没骑过马的亚洲人跳滑稽又简陋的骑马舞,估计是他们一辈子都没想过的事吧?在这个怀旧舞池里,kiwi们和欧洲的各国青年乐不可支;而来自亚洲的几个人更是达到了情绪的沸点,要知道,这可不是公司的年会,而是一个异国遥远小镇的新年之夜,听到这首歌,绝对要疯。

    一直闷头打碟的乡下佬DJ终于发话了:”现在还有10秒就到2014了,大家跟我数,1098,……“”765,4,3,2,1!“

    新年快乐。

    如果王家卫真的在场,杜可风也没有缺席的话,我会让他们把现场快进,只剩下我一个,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悠悠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观。在这个小酒馆之外,是一个静谧如斯的小镇,每天能看到的人加起来不超过10个,而且每个人都是那些人,许久都不会见到新面孔。这个小之又小的小镇,坐落在一个小之又小的国度,这个国度还被很多人误会成澳洲的一部分。这个位于小国家的微型小镇,此时此刻,却和世界上所有伟大的大城市那样,共享着毫无差别的美好时分,命运分配给每个人的快乐,其实是公平的。

    酒馆外的天已经全黑,走出去,一股冷风将人的酒劲吹散。我知道从新的一天开始,新的麻烦和憧憬会不断撞开生活的大门,而2013年的种种,最终只会成为脑海中的一幅略缩图。去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见过的人,改变了的习惯,在未来的某天回顾,都会恍如无物;剩下的,只有那种对片刻的温暖所抱有的怀念。

    对易逝的美妙瞬间的迷恋令我无法自拔。我常常想,如果每个人都活在一部电影里,那么我只需要活在导演剪辑精华版里。我甚至不在乎自己只会活一个片刻,如果那个片刻的绚丽足以媲美世界上最艳丽的烟火的话。是的,也许太多太多的人,都希望自己没有那差不多上百年的寿命;相对的,如果只需要留下当中30%的精髓,去掉其余的70%又何妨?

    2014年的第一个小时,就这样无痛分娩。舞池渐冷,我想我要回去睡觉了。

  •  

    脑袋空空时,我翻箱倒柜,想寻找失落的官能。结果,啥也找不到,除了自己越发锐利的目光。

    我想,假如世界上有种强大的灵感药丸多好。它可以是圆形的,又或者是菱形,甚至像伟哥一样酷也未尝不可,只需一颗,开水送服,一小时之内无穷无尽的错觉、幻觉、通感就会如期而至。我可以马上变成一个感官连通整个宇宙的人,变成一个无限接近于消失的人。哦,这真酷。

    两个星期前在Cuba St上的Mighty Mighty酒吧看了一场Watercolours乐队的演出。倒不是说这个乐队的音乐多么有力量,也不是说这个场地焕发出一种多么牛逼的魔法。我只是感到自己飞大了。身体里的精髓变成一滩水银,把四周的人们都毒死。水银会蒸发,在半空中时,我还是跟大地有着某种联系,却又千真万确地轻如鸿毛。

    那是一种连包装都未拆封的全新感官,你给我钱,我放你进去漫游。

     

  • I

    阿坤经常都有种强烈的感触:没有任何一个年份能够比得上2012年。无论何时,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在突如其来的一瞬间,看穿眼皮降落后那万花筒一样的黑暗,直达2012年7月13日的夜晚。广州比赤道上任何一个城市都炎热,地表就像突然喷发的死火山那样,冒出了鸡皮疙瘩一样的熔浆泡泡,咕咚,咕咚,咕咚……阿坤感到胸腔靠左的位置,那个捣蛋的心脏开始制造噪音,仿佛要为他那随着大地热量飘升的灵魂虚张声势。

    “靠近一点……对了……no no no!!!左左左!!!”“哈哈,右啊右啊右右右右右!!”在左左右右的欢呼声中,阿坤开始觉得自己身上汗出如浆,湿到自己不敢摸也不敢想象的地步。没准儿火山喷发之后,周围的民房都湿成那个样子呢。啊,突然之间,阿坤感到自己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的心脏跳得太剧烈,迫使他张开嘴……

    嗯。软软的,咸咸的。和他想象的一样。

    阿坤不敢睁开眼睛。无论他碰到了什么,也要容许他好好享受一下,或者好好幻想一下吧。

    “呐,所以我说呢,幸福是要自己争取的嘛!当然,你呢,是争取不到的!张开眼吧,阿坤,你成功地kiss ass了!”

    阿坤摘下蒙眼布,等待那巨大的幸福感将他击晕。

    可是,为什么他面前是Andrea的蒜头鼻呢?

    大家快把嘴巴笑裂了。天知道这帮年轻人在发什么疯!张记鸡煲店就剩这一桌了,其他食客早就在凌晨之前打道回府,阿坤桌面上的那一盘清汤鸡,早就变成鸡冻了。也许,是因为这伙人太激动了吧。

    ”哈哈哈,Andrea,想不到你含鸡屁股那么多次,终于有一次被吻中了。请问你的人品有多差?“飞机王是个天生的MC,无论什么场合,只要有他,大家都会自动自觉地往自己的嘴巴上粘上透明胶。”Andrea!这一年的夏日之星,非你莫属!“飞机王大吼一声,整个天河南都得震三下。”Yay!女王样!“Andrea迫不及待地振臂高呼,洪亮的女强人式嗓音配上那件Maison Martin Margiela的夸张白色羽绒,再用天河南橙黄色的路灯为她的红发加冕,大家都有被鼓舞到的感觉呢。这就是仲夏节的乐趣所在嘛,必须一伙人在穿最热的衣服,在最热的空气中,吃最热的食物,玩最热的游戏,象征把上半年里最荒废的写字楼时光都燃烧掉,重新换上一颗凛冽的心投入下个季度……的虚度嘛。

    阿坤看着眼前的一切,视线开始模糊。他坚信是因为刚才的火锅里油太多了,又或者自己的汗都挥发了。反正,自己成全了Andrea的女王梦,自己却吻了一下鸡屁股,什么也没赚到。其实,阿坤的视线虽然模糊,但焦点却永远清晰,那就是Lydia。

    他斜对面的Lydia,正在恋恋不舍地,把口中那半只鸡脚舔了第三遍。

    他头昏脑涨地凝视着这唯一清晰的焦点,恍惚之间,就像明白了什么。

    其实,Lydia是想被我吻中的吧?

     

    II

    阿坤从小到大,都是个理智又执着的人。他学习成绩很好,人长得清秀简练,家庭教育良好,自15岁开始就被教导用手指清理洗手池,20岁时考进广东文艺学院,在学校里的人体彩绘社里当材料总监,同时身兼人体模特社的社员身材考核顾问……用四字词语做个意犹未尽的总结的话,就是:一表人才,多才多艺,俊朗活力,涉猎广泛,没女人缘。

    但是,没女人缘并不代表他不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身高173的他,穿上了内增高鞋,至少也有174,追起女孩子来,也会跑得更加快一些。曾经有个叫做小薇的女生在饭堂丢了一张小一寸个人证件照,刚好被阿坤踩中。于是在一个烈日暴晒的下午,一个跑起步来仿佛周围都带着日本漫画的速度线的阳光男子,气喘吁吁地把那张蓝底证件照,交到那位心急如焚的女孩手上。”请问这是你本人吗?“阿坤小心翼翼地询问。小薇看了好几眼照片,又看了好几眼阿坤,生硬地呵呵笑道:”是的,是我,可是你不觉得她比我本人难看吗?谢谢你,以后捡到小一寸证件照,扔掉就是,不用还的。“

    这件事很快就在文艺学院流传开去。大家每次看到阿坤,都会问他要小一寸证件照。

     

    III

    在阿坤的青葱岁月里,女生何其没有给他上过重要的一课。

    女生给他上过生理卫生课。

    在阿坤尚未明白爱情的真谛时,他就懂得,女孩子也是需要性的。

    这个问题是他在美式炸鸡店打工时一个喜欢研究火箭力学的女同事Mina在临下班前告诉他的:”阿坤,我知道你对火箭力学没有兴趣,我也不打算今晚带你来我家让你展现一下你的火箭动力,但是你得知道,我是女人,我也需要性的。“

    Mina读的是人类学专业,平日里有事没事就哼着雷颂德的老歌,休息时间摊开一本《中国当代航天科技史》,吃午餐,思考。其他同事都说Mina不需要性,因为在航天科技和人类学面前,区区凡人的性爱实在不值一提——当然,这仅仅是一些玩笑而已,但阿坤却可耻地当真了。

    在一个傍晚,穿着工作服的阿坤靠近正在脱工作服的Mina,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了句:你知道苍井空吗?

    知道啊,我是她微博的粉丝。Mina脱下围裙,习惯性地嗅了一下上面的气味,如果油炸味过于强烈,那就得洗了;如果油炸味不那么强烈,那还是要洗。

    嗯,我也是呢。阿坤喃喃自语地说:其实,我没看过她之前的电影啊,你知道的,她以前那些电影,我都没看过。他一边低语,一边双目失焦地打量着就餐区的人们,那些带着几分虚伪的温馨的座椅和桌子,此时此刻显得多么暧昧啊。

    话说完了,Mina那边却迟迟没有答话。阿坤愣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一转身,发现Mina已经消失了。

    ”你叫潘高寿等等我,我在换隐形眼镜!“

    潘高寿是Mina的好伙伴,一个自称炸鸡佬的怪人。他对炸鸡其实一点兴趣都没,他仅仅是对炸鸡时油锅里冒出的气泡感兴趣罢了。

    潘高寿说:”今晚我和Mina还有几个也是做炸鸡的精英,一起去张记鸡煲吃鸡煲,并且探讨一下炸鸡时应不应该想着鸭子这个问题,你有兴趣一起吗?“

    ”哈哈,这么有意思。可是这不适合我啊……我是个收银员而已,怎么知道炸鸡时应不应该想鸭子呢,去了也没话说吧。“阿坤喃喃自语道。

    ”你说什么?“潘高寿显然没听清楚。

    ”噢,真的吗?好啊好啊,我去!“

    在那个夜晚,阿坤煞有介事地和一群来自不同品牌的连锁美式炸鸡店的店员同坐一张桌子,谈论着炸鸡时是否应该想鸭这件富有哲学色彩的事情。大家都举了很多例子,来证明炸鸡时想鸭并不会令炸鸡拥有炸鸭的口味。大家聊得很开心,直到餐馆打烊。倦意上涌的业界精英们纷纷结伴打车回家,潘高寿、Mina和阿坤这三个都住在东华路一带的年轻人,一下子呆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同坐一台的士哦。“

    Mina说,不如来我家吧。家里恰好有一张床。

    阿坤说,什么,你家有两张床?

    Mina说,一张床。我们大家可以一起睡。我们平时都这样的,聚会啊,饭局啊之后,我都会叫别人和我一起睡的,这样大家都可以抱在一起,做一些大家都想做的事嘛,那样就不需要今天和这个做,明天和那个做了,现代人讲求效率嘛。

    阿坤傻了眼,他有点儿不敢相信这是Mina能够说出口的话。Mina家不是只有一套床上用品吗,怎么可能够三个人用呢,肯定会有个人被冷死的吧!“Mina,你说过你家只有一张毛毯的!你说过连你自己也经常被冷醒的!怎么可能给三个人用?我可不想冷伤风,你也不想对吧?潘高寿,你呢,难道你有睡袋?Mina,我想我不会来你家睡的,我不像随身带睡袋的人。以后也不要让你的朋友这么做了好吗?一个成熟的成年人,是不应该做损害朋友健康的事的。”

    阿坤说得义正词严,字字珠玑,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下一个动作就是掏出Iphone5出来开发布会了。

    不知怎的,潘高寿打了个冷战。天气预报说,6月3日,广州大部地区吹和缓偏北风,最高温度32度,最低温度26度,人体感觉普遍舒适。按道理说不会让人感到冷才对。Mina下意识地掏出纸巾,轻轻扬开,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流鼻涕。那个瞬间,二人都有点儿走神。

    潘高寿看了看Mina,又看了看阿坤,说:啊,哈哈哈,你说得有道理,我们还是分头回家比较好,我家还他妈有5张羽绒被呢。

    2005年6月初的羊城,在明丽的日光中展开充满生命力的步伐。东华南路在Kraftwerk冰冷的Autobahn中苏醒过来,一辆辆真正的Autobahn把一个个对未来的日子还是有盼头的人们输送到格子间,也把阿坤送到了那家总是笼罩着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温馨气氛的快餐店里。阿坤拔下耳机,向已经换好工作服的Mina打招呼:HI。

    Mina看着阿坤,眼神带着一丝戏谑,又带着一丝鄙夷,她已经想好,今天下班之前跟阿坤说句什么话比较合适了。

     

    VI

    阿坤在和Lydia一起之后,经常莫名其妙地眼角发红。他常常认为,自己是个坚韧、利落的人,如果要把他的人生拍成电影的话,估计只有黄日华或者Al Pacino才能把他这个角色演活。紧张,辗转,焦躁,不安……不好意思,他不是垃圾分类回收站。

    可是Lydia却分明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不好意思向阿坤发问,只好不时地递给他一支烟。

    阿坤喜欢咬着香烟的过滤嘴,轻轻地一下,然后放开,感受柔软的过滤嘴产生的那一秒钟渺不足道的反弹。

    阿坤看着烟雾从自己嘴里冒出,眼前的广州一下子变成了仙境。人潮在亮丽的霓虹灯和森严的建筑中流过,他自己却像一条不知道哪里出错的发条鱼那样,追赶自己的尾巴,打着圈圈。

    Lydia,我知道那个炎热的仲夏之夜,你其实……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到底是吻了Andrea还是傻仔明,你在乎的只是天气为什么这么热,居然可以热到高达37摄氏度……阿坤内心不断地重复这句台词,强忍着,硬是没说出口。

    有时候,阿坤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都执着于这个问题;也许Lydia总是给她一种“我喜欢和你做朋友多于喜欢和你做男女朋友”的感觉?Lydia是个很独立的女孩子,但内心保留着不属于办公室的奇妙童真。她总是会在适当的时候给阿坤惊喜,比如说在星期一的早上悄悄藏起阿坤的羊城通,让阿坤急得在地铁站入口崩溃地大叫;比如说用100元折成纸飞机,和阿坤趴在阳台玩“看谁最先砸中光头佬”的刺激游戏。阿坤一直都很享受这些点点滴滴的幸福,只是有时不免心头颤抖:这种事情和爱人做的确更有意思,但和我身边的朋友也经常做啊,和爱人做跟和朋友做,区别又在哪里?

    每当想到这个点子上的时候,阿坤都陷入迷惘与混乱。准确地说,他想不到除了一起消磨时间外,还有什么更加有意义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做爱?实在微不足道,当两个人肉体上达到了一致的节奏,以后再怎么翻云覆雨都是重复;结婚生子?同样微不足道,如果爱情的最终目的地就是婚姻和生育,那么爱情本身让人无限神往的神秘与炽热,最后一定会荡然无存。

    Lydia默默地陪伴在阿坤身边,看着广州塔百无聊赖的闪光。她从来没进去过广州塔,不知道在广州塔玩“看谁最先砸中光头佬”游戏的难度有多高呢?

    “Lydia,我们不如分手吧。”

    一根烟熄灭了。城市的夜幕中,每天每夜都被这一个个跃动的光芒所填充,每一个光芒的熄灭,都会让夜晚的肉身沉重几分。

    “诶?”Lydia有点儿愕然,望着阿坤的双眼,里面有条隧道,仿佛要把她带去一号停机坪购物场。Lydia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毕竟,阿坤昨天才说过Lydia做的煎酿三宝居然是蒸的,而且根本没有叫做三宝这个成分。

    “Lydia,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是固定的情侣关系了。”阿坤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但是,这不代表我们没有再次成为情侣的可能。”

    “何以言之?”Lydia一瞬间找不到什么有内涵的话来回复阿坤。

    阿坤打开自己的手机,玩完了一局Line Pop,又刷新了自己的微博,把所有僵尸粉都删除干净后,才从容不迫地娓娓道来:“是这样的,Lydia,我们还是恢复到像那个时候的仲夏之夜的状态吧。那一天,广州,气温37摄氏度,人体舒适度为极度不适,相对湿度为正无穷,风力无法探测因为根本没风,紫外线强度为无法直视等级。为天空用它亘古不变的热度辐射着我们两个,让我们彼此之间都有种对流。我们心照不宣,但是谁也不想做变成那个为对方送去空调的人。于是,我们在操场上,发疯地奔跑,一个紧跟另一个,很快,那个人追上了那个人,但是后来那个人又追上了那个人。这种游戏,我至今还在回味。”

    “你的意思是要我买空调吗?”Lydia一向都冰雪聪明,这一点她也引以为傲。

    “不,Lydia!你怎么不懂呢?”阿坤忽地站起身,手机一下子滑落到地上。他无奈地捡起手机,关闭了所有的程序,最后发现还是直接关手机比较快。缓慢的重启完成后,阿坤才想起刚才的半句话没有说完。

    “Lydia,让我们重新追求对方吧!

    “我们之间的魔力,就在于我们怎么也追不上对方的时候。那一种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的美好,比冰箱里的制冷剂还要清新。我们相互探索着对方的心意,用最新奇或者最传统的方式来获取对方的注意力,这种每一条神经都紧绷、每一天都绚丽的生活,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生活。”阿坤一下子自信充盈胸腔,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埋藏已久的心里话

    Lydia一下子愣住了。她真的,从来都没听说过这样一种爱情的临时雇用关系呢。

     

     V

    点一碟花生焖猪手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但是点之前犹豫到底吃花生焖猪手还是花生焖猪脚却需要10分钟的思考;一碟近乎完美的花生焖猪手只有10分钟的赏味期限,但却需要一小时的焖烧;在这个看似漫长的一小时之前,也许还需要留出一整天的时间,让餐馆采购人员从千万只牲口的尸体当中选择完美的一只猪手。我们面对的,都是如出一辙的时间,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刻度来量度,这让人拥有了千差万别的人生体验。有的人,一天下来可能只尝到了一颗发苦的花生;有的人,一天下来可能已经想象出了一个锅碗瓢盆样样俱全的厨房。

    阿坤站在打印机前,表情木然地喝光了一杯水。原来黄秋生说的是对的,打印机卡纸,是真的会让人想到花生焖猪手的。

    “Lydia今晚约你跑步。”Andrea和阿坤擦肩而过。她喜欢在午休时间涂指甲油,这让办公室一到中午1点左右就弥漫着淡淡的天拿水气味。如果说气味总是和记忆是世界上最无懈可击的情人,那么阿坤相信,不久之后,只要有任何人抽出指甲油,他的思绪便会电光火石般地越过重重时间与空间的樊篱,越过Andrea张狂冶艳的红头发与Anna Sui的螺旋藻色指甲油,越过中信广场48层的沉默与局促,越过这个城市所有阴晦的雨天和疯狂的晴天,一路义无反顾地,来到东风中路第五人民实验小学的足球场上,只为了和刚刚起跑的Lydia说一声:嘿,我来追你了。

    于是,在所有起风的深夜,在所有陌生人都失去联络的清晨,Lydia都会深深地吸一口气,深到连她的丈夫潘高寿都难以置信的地步——那个追我的人,那个我要追的人,会在半小时后跟我见面。

    可是,他有我跑得快吗?

  • 偷电 - [manu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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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大学还流行偷电吗?

    我不知道你们的学校都是怎么样的。我们的学校里,几乎每个人都会偷电。

    他们都不是出身于电工之家。但每个人都懂得,偷电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

    “你看,这就是电。”

    在那个即将下大暴雨的傍晚,我的室友叶建荣带我来到电表下,指着一排排混乱得跟癫痫病人的思维一样的电线对我说。电线在密密麻麻的缠绕中明争暗斗的,你根本就无法区分哪根电线跟哪个电表有一腿。妈的,好壮观。我看傻了眼,跟叶建荣说,你说这是电,你偷给我看啊。

    猩红色的天空即将掉下来了。雨水在云层里越积越多,我觉得这他妈怎么这么像小说或者电影里的情节啊……没有闪电,也没有雷鸣,叶建荣仿佛就是那个偷走宇宙的噪音的人。

    他爬上梯子,用一把小巧的螺丝刀把电表打开。右手快速地转动,然后把其中一个部件拆下来,再接上电线,然后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截奇怪的导管,就像做尿道引流手术一样插进电表最娇嫩的部位。他有条不紊地操作,哼着一首老掉牙的、沈殿霞演唱过的某个电视剧主题曲,把那几句教人啼笑皆非的过气歌词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驾轻就熟的叶建荣看上去很享受眼前的一切,真让人羡慕啊。

    我望着他,开始走神。

    他跟电表怎么厮混我基本上看不懂。我只是迷迷糊糊地记起,我的前女友张琪琪是怎么被叶建荣的偷电技术倾倒的。

    他们最后当然没有在一起。如果他们在一起了,我估计一早就把叶建荣电死了。我会想方设法寻找Nikola Tesla,叫他发明出一种让全世界的电闸都同步关闭的定时电路,让张琪琪在迷恋上叶建荣之前就目睹世纪大停电。整个华南技工大学的空调都得关闭,人人都无法呼吸……

    说实话,我连Nikola Tesla的功绩也不清楚,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跟叶建荣比呢?一想到这里,我顿时泄了气。我不好意思再用越来越凌厉的眼神盯着叶建荣了。我想让自己看上去更加认真,更加好学,起码日后不需要谁的带领,我也能为自己的宿舍偷回一个通宵的电。

    “哪,好了。”叶建荣说着,甩手给我抛下一枚小瓶子。我差点接不住。

    瓶子里,装着微弱的蓝色的电。它是坚硬的丝绵状物质,放射状分散,遇上我的手,就会连成一片。没错,就是90年代中后期精品店里很流行的电子水晶球,你能感受到人体的磁场是怎么吸引电流的。很玄妙又很可笑,我至今都不知道这里面的电压是多少伏特的,如果我把电放出来,我会被电死吗?

    “这点儿电电不死你,不用小心翼翼的,够你的电脑用了。据说你们宿舍今晚只有你一个?”

    我说:“是的。他们要么去便利店买宵夜,要么去帮午夜环卫工人捡堵塞下水道的避孕套了。星爷今晚没正妹可泡,跟Susan一块泡spa。”

    “哦,Susan啊。她没电。我不喜欢。”

    “所以星爷才喜欢。有的人对电过敏啊。”

    “电热女郎都过敏?哈哈,他真的适合姓冷名锦的。你懂的!”叶建荣得意洋洋地转着手中的钥匙圈,转身就闪进自己的宿舍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冷清的校道上,看着暴雨即将倾泻下来。天空快裂了,闪电却还没产生。校园外面的沙县小食也打烊了,想买一份美妙的鸡蛋炒米的愿望落空了。我手持着那一小瓶电,不禁思绪万千:难道这就是张琪琪跟我分手的原因?

     

  • 那天晚上,独自一人在异国的某个房间里,梦到了那个唱片店里的所有人都回来了。大家一起把这件面积不过5平米的小店重新拾掇一番,放上满满的打口碟。那些仿佛已经被埋藏到二手书店最深处的尘封的名字,又再一个个鲜活地来到我身边。

    而事实上,我并没有忘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我该如何忘记?在9年前,刚刚举行过成人礼的日子,活在无边无际的试卷堆、关于未来的不安与期盼、深藏在骨髓里的叛逆、被世界惶恐地接纳的疑惑里……一个不停歇地播放着摇滚乐的小店,简直是我的致幻剂,是我的回魂药,是我贫乏生活里一盏永远不灭的灯。

    那个炎热得连地球都停止转动的盛夏,正午到处都是一片死寂。江南大道北,每棵树都在静谧的空气里进行无精打采的光合作用。当我第一次踏进个店里时,我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一切让我心潮起伏的日子的根源。它唤醒了我所有的想象,把从未经历过的复杂情怀不由分说地塞给我,在来日方长的时间里慢慢咀嚼。就这样误打误撞中唐突开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匆忙结束。留下我一个,手忙脚乱地收拾它馈赠给我的一切,却越来越无助地明白,那些洒落一地的光芒的碎片,我也许永远都捡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