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到新西兰一个多月了。

    这里正值深秋。极度寒冷的夜晚,不再引发密集恐惧症的稀疏人群,说着异国语言的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以及在孤独旅程中不间断的缘起缘灭,让我有时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会觉得自己只是一道树荫下的阴影而已,随便一阵风都可以改变自己的形状。

    晚上我得盖三层棉被才够暖。这真疯狂。我一个人呆在咖啡馆老板的客房里,面对四堵墙,心中的沙漠狂风呼啸。

    也许,不久后,我的内心会变得波澜不惊。再多的相遇与别离也无法唤起我的悸动。我将自己的一段时间与这里的每个萍水相逢的人们交换,换来心中的一道道泪痕。这个交换到底值不值?我不知道。

    不久前,我看到一个很猎奇的新闻,说什么火星招聘永久移民。我心想,移民到那里的人,到底在地球上都经历过怎么样的心境,才会对永恒的孤独那么渴望。我想像他们在比死亡更加荒凉、更加陌生的世界里终老,顿时无语。

    我在这个属于孤独爱好者的国度里,度过一个又一个被交错的感情与无涯的孤独填充的夜晚,差点以为自己也是个火星永久移民。

  • Natalia、Rositta和Christina是我们在Weymouth Park遇上的三个当地女孩。她们在参天大树上捡到了扇贝的贝壳,认为那是潮水留下的纪念品。嗯,我也这么认为。当潮汐来临时,水位会上升到相当高的地方。我没有亲眼看过海潮的气势,但是我想,能上涨到这个高度,应该是挺厉害的。

    她们说要去捉蟹。

    那么大的蟹,有吗?我问她们。比划出阿拉斯加长脚蟹那样大的尺寸。

    嗯……有!特别大呢!她们说。只要把沼泽上的石头扒开,就有好多好多。

    越过一地干燥的杂草,我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在新西兰。这个地方,是这个小镇最边陲的地带,周围的住宅区里居住的大多是太平洋岛民。龙舌兰张狂冶艳,丛林大火扑灭后,焦黑的草丛仿佛还残留着灼热,我觉得这里像斐济,像波利尼西亚,像阿根廷……一圈圈的红树林,茂密而完整,跟国内那些被划作湿地公园的红树林比起来,完完全全是野生植物的气势。庞大,整齐,有条不紊,沼泽地上都是它们心脏一样的种子。

    一根粗壮的、分岔的幼苗,从心形的种子里迸裂出来。它就是那根大动脉,里面填塞着潮湿的泥土。海浪一卷上来,会把这些种子都冲刷到一起来,围成一道曲线。它们就是下一座红树林成长的根源。

    让我们把摄像机的镜头转移到几个女孩子的脚下。

    噢!你看,蟹!!

    Christina大叫。她们把一块块湿滑的石头掀起,里面钻出许多……比指甲大不了多小的小沙蟹。我黯然失笑,这就是阿拉斯加长脚蟹?哈哈。其实就是孩子的玩具而已。

    她们不断掀开石头,成群惊慌的小沙蟹连挖洞都顾不上,就被她们统统踩死。她们尖叫着,好像看到毛虫一样带着恐惧,随后抬起脚,用力踏在小沙蟹柔软的壳上。我为什么知道那是柔软的?因为我听不到任何甲壳破裂的声音。

    没有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当我凑过去一看,小沙蟹早已阵亡。而它们还没有等到被信天翁、野鸭之类天敌吃掉的那一天。我问几个女孩子,你们又害怕蟹,又要捉蟹,是吗?

    是的!她们说。so scared.

    渺无人烟的沼泽上,红树林的种子静静等待发芽。我环顾四周,海水在你根本不会想去的地方拍打泥泞的海岸。你不会想去,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根本趟不过会把你吞噬的沼泽地。可是,我很好奇,好想知道那里的水有什么。就像我想看到红树林心脏一样的种子成长,想看到恐惧感与毁灭欲望在世界边缘交缠的模样。

    她们慢慢离我远去。在泥泞的另一边,她们将继续小孩子的杀戮。

     

     

  • 夕阳西下,古旧的汕头街道因为金黄色的阳光而显得更加苍老慈祥。这里的千百栋骑楼里,有那么一个房间,提前进入了夏季。

    这一年的春天过得特别漫长。倒春寒让所有贩卖油条与水粿的店主大赚了一笔,也让牛肉火锅店变成了春节联欢晚会那样夜夜笙歌。他的房间,却一直沉浸在挥之不去的发霉气息中。他睁眼闭眼之间,都仿佛能看到眼睫毛上粘满了霉菌,柔软缠绵的菌丝使他一整天都幻觉连绵。他觉得自己看见了穿着奶牛色西装的漂亮的鬼,他也觉得自己右手的小指化成了浪漫的时针,在不由自主地顺时钟扭曲。一阵折腾后,他觉得自己该好好地通通风,透透气。

    我看着他搬出了1978年生产的老风扇,从冰箱里取出黄瓜,拿出1.25升的汽水,摆出了一个夏天的魔法阵。他把气泡所剩无几的汽水爽快地倒到我的杯里,在我面前放上一碟排成圆圈的青瓜片,就像纳凉的中年男人那样翘起脚,说着思维分散得一辈子也无法围拢的奇怪故事。

    他在2个星期前,画了一幅关于血管的画。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画了那幅画之后,就觉得自己的身上所有跟管道有关的结构都开始相互缠绕。

    有时,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种病。比如说,在老是觉得自己眼睫毛上长满了霉菌之后,他把自己的睫毛都拔掉了。你很难想象一个没有眼睫毛的人到底怎么生活。风中的沙子毫无堤坝,随便一阵风都会让他们的眼睛变成沙漠。可是,他却因此而感到轻松不已,因为他再也看不到那些讨厌的霉菌了。只是,眼睫毛还是会继续生长,每次生长都伴随着一阵霉菌的欢呼声。每一根纤细的菌丝的顶端,都是一簇簇饱满得宛如橙子果肉的孢子。它们盘根错节的结构仿佛已经延伸到他的神经里,幻觉让他很累,但“管道”的开闭却把他生命的阀门再次激活。

    “我的那幅画,却在霉菌事件之后,帮我打开了很多通道,但是这些通道却没有自带GPRS,完全不知道它们应该怎么相互对接,最后层层叠叠,还是找不到那个正确的交点。”青瓜片吃到一半,碟子上呈现出一个翠绿色的、多汁的半圆。

    我端详着透明玻璃杯里乏力的微弱的气泡,心中也暗自忖度着这种奇妙感觉的实质。气泡虽然并不活泼,却也还是一个连着一个有条不紊,强一点的气泡每次间隔微不足道的0.001秒,弱一点的气泡则可以隔2、3秒。然而,它们谁也不会走错路,它们总会在相同的直线上摇曳上升。

    “其中,我觉得通道扰乱之后,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就是我终于不需要在打牛肉火锅时反复地把牛肉拿出来看熟了没有。在潮汕人的饮食习惯里,这样做会让牛肉不鲜美,他们和广州人一样相信烹饪食物需要一次到底,煮汤也是。”他的玻璃杯中,汽水荡漾着的气泡逐渐化作一声声柔弱的叹息。 

    我看过那幅画。两个左右对称的血管正方体,就像两颗没有圆点的骰子。红色的,蓝色的,各自占据画面的1/2,仿佛一个八卦。它们的血管壁光滑而富有弹性,一看就知道血管的主人在胆固醇或者糖类物质的味觉诱惑面前保持着惊人的耐力,连牛肉火锅中最诱人的牛胸也失去磁场。

    这两个血管正方体,代表着他早已定居蒙特利尔的双亲。红色,母亲;蓝色,父亲。

    据说,汕头几个主要的牛肉火锅店的牛肉都来自他父母的屠宰场。如何操纵血,如何利用血,他的父亲了如指掌。他自己曾经靠近过那个时常发出血腥气息的杀戮场所。那一天,看着父亲手中提着一扇巨大的牛肝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今晚用这个煮枸杞汤,补肝脏。

    他看着父亲手中的牛肝,有点儿不知所措。在他看来,肝脏这样的器官应该是深深藏在生物的身体里的。就像他自己的肝脏那样,你知道它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却完全不希望目睹它的模样。这种奇怪的心理,至今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命名,也许不久之后会有心理学家替他发明?

    说回那扇肝脏。暗红色,触感光滑,质感细腻,体积却那么大。他呆了,第一次呆了。端详着牛肝,他的目光追踪每一条通往神秘微观世界的血管。这么多的血管,通往微观世界的小径,牢牢地捉住细胞,也牢牢地抓住了他的精神世界。

    他在那个夜晚连牛的血管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到就睡觉了。他闭上眼睛的瞬间,透过眼皮,看到了被搅乱的万花筒一样的星空。漆黑的视野里,一根根边缘闪烁着白光的条状物疯狂武动,瞬间又分裂成粒子。如此绚烂,让年少的他兴奋不已。他很感谢父亲让他看到了血管,血管让他某只闭上的眼睛突然增开了。生命最内在的黑暗之美,突然从那道阀门里喷涌而出。

    可是,他的母亲最终还是和父亲一起移民到蒙特利尔了。

    母亲说,父亲在那边准备开一间熟食店。蒙特利尔人喜欢牛肉,父亲恰好又对牛很有研究,他们准备用华人的方式伺候当地人最爱的牛肉。在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他们将像许多闽南华侨那样在异国落地生根。可是,他们无法带走他,因为前路总是未卜,而汕头的这栋老骑楼,却是他们不会失去的财产。他对此半信半疑,在国外卖潮汕卤牛肉什么的也太好笑了吧?那点儿不值钱的东西在外国卖跟在汕头卖,能不一样吗?

    总是带着一身血腥气息的父亲和对肉食不置可否的母亲离开后,他变得更加自由却是真的。他开始用画笔捕捉那种漫游在眼皮覆盖的黑暗中的微妙体验。在此之前,世界根本就没有对他展示过如此真实又虚幻的一面。相信画笔里的每一根毫毛,相信颜料流动的方向,就像他相信毛细血管中血液的流向总是亘久不变的一样。

    直到2个星期前,他在乱七八糟的杂物房里翻到了父母的合照。这两个重要的人,一直没有停止过让他离开老骑楼,去遥远又冰冷的蒙特利尔变成加籍华人。可是他却挪不动步子,因为游走于汕头老城区、被“办证”牛皮藓小广告以及达濠鱼丸店的气息迷住是太容易的一件事。在还没有再次获得那种踏进另一个全新的感官世界之前,他选择了坚守面前这块灵感的阵地。

    血管?如果,我能把少年时代那种平面的感知化作立体,会是怎么样呢?

    他试图闭上眼睛。追溯每一寸闪耀着奇怪光芒的幻觉碎片。据说,那些似有实无的漂浮物体,是人的眼球对黑暗的一种适应,以及大脑对黑暗、密闭的空间所产生的补充想象;甚至有人说那是源自白垩纪的一种生物对黑暗深海环境的应激反应。他笑了笑,抹去所有的科学传说,把血管赋予他的暗示拼成一个富有空间感的概念。

    父母,南方与北方,激烈与平静,时间的两极,立体,通感……

    我仔细地盯着画面中的两个血管,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长到让我差点以为时间是自己创造的,只会作用于自己身上。噢,看出来了。不是他的问题,是画的问题——

    在这两对血管造成的正方体中,每一边的血管,哪怕分支再微细,也在努力地互相接驳。仿佛,血管的魔力已经突破了短暂地闪耀在眼皮的程度,而是已经接通了他脑海中另一片灯光熄灭的大陆的电源。

    我笑了。这样画,眼睛不长出霉菌才怪啊!

  • 对于他来说,客观存在的事物是无法被描述或者分析的。

    他只享受剖析那些存在于他头脑里的东西。

    比如,他对写生这件事深恶痛绝,因为他完全无法临摹一个真实的物体;可是让他凭空画一个苹果,他却得心应手,甚至还能画出一点个人风格。

    他是个画家。一个未经雕琢的画家。

    同时,他也是个了不起的小说家。一个未经雕琢的小说家。

    12岁那年,他家人离他而去,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定居。他被留在汕头,一个除了好吃的东西、彪悍的民风以及保留得甚是完整的传统民俗以外别无长物的地方。他一个人居住在市中心一堆老旧的骑楼中,跟一堆从不同地方收集回来的奇怪物品为伍。这里面每一件都是一个故事的起源。他有一箩筐的老花眼镜,这得益于他跟经常到中山公园散步的老人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有一个篮球框,在他的母校那儿偷偷撬回来的赃物;他有一个用墨鱼骨雕刻成的苹果核,这是他突发奇想地利用了雕琢性极佳的墨鱼骨完成的第一件雕塑。他把这所有的物件都化成自己笔下的世界。

    久而久之,他手头上积累了足以装满12辆金杯货车的作品——大部分都是画,剩下的就是故事——已经写在笔记本上的故事,以及堆积在头脑中,尚未找到诉说机会的故事。

    其中一个故事是关于去茂名的女人的。

    去茂名的女人,在他脑海中的设定,是一个30岁的妙龄妇女。她和自己的丈夫离婚已经有5年了。被检测出身怀鲸鱼的胎儿。在传统的潮汕地区,不要说怀有鲸鱼的胎儿,就算是怀有女孩,估计也已经不那么受家族欢迎了。女人怀着的,不啻于一场恐慌,一场足以令整个珠三角地区传统价值观一夜暴毙的灾难。

    女人无法承受堕胎的痛苦。她是个害怕身体上的痛苦甚于精神上的痛苦的女人。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鲸鱼做爱了,也许是和丈夫一起到三亚玩的时候喝下了含有鲸鱼精子的海水,也许那胎儿只不过是长得比较像鲸鱼?她不愿再想下去了。她决定回到自己的家乡,茂名电白去躲一躲。

    在她回到老家的3个月后,她的鲸鱼宝宝提前出生了。

    是那种眼神奇怪的鲸鱼。每个人都看到了那条外貌标致的鲸鱼眼神里的复杂感情。

    它摇晃着自己光滑的身躯,费劲地嘶叫。眼神里写着一个个问号: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什么时候被赋予了思想?我下一步该做些什么?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这眼神里所有的感情都可以被每个人接收。雷同的体会,彷如心灵感应。

    茂名人对海一直都带有天然的感情。对于这个本来应该属于海的孩子,大家都表现得相当一致:要么杀了他,要么放了他。女人想了想,毫不犹豫地说:杀了他。

    鲸鱼宝宝就像一条被贩卖的深海食用鱼那样,毫无抵抗力。他的肝脏没有充足的油脂,连鱼肝油也做不来;他没有抹香鲸那价值连城的分泌物,连肉也不及鲨鱼那样好吃、可以被闽南地区的人们做成凉菜。他唯一有利用价值的,就是一双眼睛,一个大脑。因为那里的人们都相信,这两个部位遗留着他最神秘的灵性。

    “人们说,保存这条鲸鱼的眼睛和大脑,会获得来自海洋的神秘电流,这对他们日后通灵、占卜等事情的开展都有好处。而女人哭了。哭得几乎丧命。她因为这个孩子,失去了一个家庭。她执意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却在看到他的一双眼睛时,感到空前的无力感与沉重的恐惧。她忽然觉得那条鲸鱼其实应该成为她家庭的一份子,享受每个早晨的粤式早餐,跟自己的父母学会说‘叼你老母’,甚至还可以不时地回到汕头,在吃鲎粿的小店里把邻桌的学生吓呆……可是,对于一条海洋生物,她甚至都没有胆量把乳头暴露出来。你说,她是决绝,还是怯懦?“

    他说完这个故事,开始把两个玻璃珠和一个高尔夫球在左右手之间抛来抛去,那三个圆形的物件,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莫名其妙的神秘颜色,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自己依稀看到了一点什么玄妙的暗示。

  • . - [fleeting you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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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年龄可以倒退,我一定会回到20年前那些寂寞而炎热的盛夏。我会带着如今的智慧和经验,找到我父母产生矛盾的根源,就像用手指掐死跳蚤一样把它消灭。我要告诉他们,你看,我长到27岁了,马上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我所有的伤口都会愈合掉的,没关系;你看,你们在我27岁时,已经变成了不再心烦气躁的中老年人。哪怕他们不会相信,哪怕战争还在继续。

    我要和我的母亲继续走在午后的空气里。将每一座寂寞的城市迷宫都走遍。我想告诉她,我最爱就是和你一起,走在这种夏日的极致的深渊了。你是多么的年轻,穿着黑白蝙蝠衫,爱烫发,爱吃红豆雪糕,爱买衣服,而当时的我却无法忍耐你挑选衣服时的专注……这多么不好。我要和你去菜市场上买菜,用我27岁的经验告诉你,其实我做的菜和你做的菜也能一较高下;我还要带你去成衣小店,让你挑得天昏地暗,把以前因为我而错失的时间都还给你。

    我好想带着我所有的人生经验回到自己最无助的岁月。我把父母之间的对立轻易道破,让他们活得更加快乐。可惜,当我长到27岁,变成了他们眼中的比客人稍微熟络一点的亲人时,所有过去的漏洞都像荒芜田园中的破茅屋,一片沧桑,谁也无法修补。我看着自己内心那个已经无能为力的伤口,却找不到任何止痛药。该发炎的已经发炎,该腐烂的也已经腐烂,该长好的却仍旧是进行时。它极其缓慢地伸出血管,寻找所有让它温暖的事物,这个过程旷日持久,也会不时地复发,提醒着我20年前穷街陋巷中所有的绝望与心痛。

    27岁了,我终于有机会,真正地离开那些脑海里的穷街陋巷。最甜蜜与最悲苦的穷街陋巷,就是我命运中的基因,曾经以为永远也无法消除。我不知道你们快乐不?反正,我觉得你们眼里都载着欣慰,那是你们想也没想过的事情呢。没关系,我会一直地做你们想也没想过的事情,弥补你们在过去的岁月里失去的希望,自由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