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嗡……咻咻嘘嘘嘘……哔哔哔哔,哔哔哔哔。”阿莹望着打扫一新的起居室,嘴里毫无意识地发出模仿吸尘器的声音。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潮湿阴冷的天空下,李洁莹心血来潮地为老房子打扫卫生了。在她看来,在风雨欲来的沉闷天色下,关掉所有灯与音响,让年事已高的旧城区中的老房子沉浸在一片晦暗中,再把双手放进冰凉的、无底洞一样的塑料盆里、把抹布沾湿,然后为房中大小物杂逐一清理,是一种多么有滋有味的事情。

    在她打开吸尘机开关时,机器就会发出接近幽静无声的微弱噪音。在广州,无论哪个月份,都有那么几天天色发黄、气压偏低、空气潮湿,就像肝癌病人垂死时面色。阿莹说,这种天气,让所有事物看上去都像是需要安慰的孤儿。

    “嗡……咻咻嘘嘘嘘……哔哔哔哔,哔哔哔哔。”换掉花瓶中叶子老黄脱落的富贵竹,把神龛上公公的画像擦干净,整理好茶几上横七竖八的《瑞丽》和《时尚芭莎》,烧一壶热水,把那颗即将融化的椰子糖含到嘴里。

    “嗡……咻咻嘘嘘嘘……哔哔哔哔,哔哔哔哔。”窗外不时地刮起毫无头绪的风,仿佛雨即将倾盆而下;但又肯定地觉得这场雨绝对下不成。老城区的一片民房选择保持沉默,屋顶上的瓦片已经积聚了足够厚的灰尘。

    “嗡……咻咻嘘嘘嘘……哔哔哔哔,哔哔哔哔。清洁任务完成。”

    阿莹坐过的地方变得更加干净了。不久后,那个印刻着她身形的凹陷,也逐渐平复了。

    40平方的,带有一个小阁楼的旧式平房里,此时此刻,空无一物。风又再袭来,这次,潮湿的气息更加浓厚,路上的人们用粤语说,落雨啦!落出啦!风继续摇曳了一下幽暗的房间里那棵新插上去的富贵竹,并没有为这里的幽寂增添什么喧闹。

    没有灰尘,什么也没有。

  • 凌晨三点钟睡不着。中山路已经变成了一条会流动的沥青河流,光有车驶过也不代表些什么。我刚刚才和你一起跨过员村二横路、踩过天河立交的斑马线、在猎德隧道里面下了好几局飞行棋。你说你从来没有看过人像我一样,用左手来玩飞行棋,而且还能做到五轮骰子过去了还是一架飞机都没起飞,而你自己早已赢了两次了,现在基本上就是第二局了。你说我真蠢。玩飞行棋这种单纯凭运气的游戏,居然也可以背到这个地步。

    我和你在不会打烊的24小时便利店前吃掉满满一碗的咖喱鱼蛋,喝掉一整瓶珠江纯生。你说:“不如我们从明天开始忘记我们曾经爱过吧。”

    “什么?爱过?我们又不是王力宏和李云迪,我们根本没爱过啊。”我抗议。

    你说:“怎么就没爱过呢!?你敢打赌刚才的飞行棋你一架飞机也没起飞不就是因为爱我吗?你敢打赌我们在天河立交硬生生地画出一地的斑马线还差点被车撞上了不是因为爱我吗!”

    我懒得理你。“我敢。”

    “……”

    于是在那个无聊得简直可以榨出汁来的夜晚,我赌输了。

    你和我是真的爱过。

    其实,在我们还没有被彼此的浓妆吓晕之前,你就知道我最爱的事物不过一刹流星的距离。你知道当我的鞋带松开时,一定会舍得扔掉手中的玫瑰花把它系上。你知道我脑海里已经没有了时间观念与行为准则,当我想起做一件事时从来不会迟疑。而我也深信7天连锁酒店并非你的至爱,只因你在某个生日派对上留给我的电话号码,其实是锦江之星的订房热线。最后,我也确凿地相信,当你对着你最爱的导演Jim Jarmusch的头像自慰时,内心想的是我,因为那时候你居然还按着微信的语音发送。

    在我们的幼儿园成立7周年的校庆上,我和你,加起来一共50多岁了。你说你想让自己在这场典礼上无法被我认出。我说,我打赌能认出你——因为你再怎么化妆,也遮不掉5年前王菲演唱会上王菲不小心洒在你眼角的金色晚妆。你一直舍不得洗掉,更不用说用化妆品把它遮住了。

    最后,你用一块加长版的护翼卫生巾把它盖住了……而我,看到你像个傻瓜一样蹒跚走出洗手间的那一刻,马上泪流满面。其实我也好不了多少了,世界上没有多少人会用南洋咖央来帮自己化妆。

    我们对视了一瞬间。两人都哭到五官扭曲。那种起伏强烈的心情,简直就是风吹倒了宇宙中一只最顽强的垃圾桶。外人根本无从理解。

    在24小时便利店外面,午夜的路灯在它们直径2米内,洒下逐渐淡化的柔软橙色灯光。即将融化在甜心一样的广州市里的那条中山路,被均匀地点缀上松脆温柔的路灯碎屑。每5米一份,每20米一段,发誓要把世界铺成一盒俏皮的威化饼。不远处的地下停车场内传来了汽车启动的声音,它们就是一个个城市的气泡,噗的一声让所有乌泱泱的时光变得飘飘欲仙。你把我手中的一整碗咖喱鱼蛋抢走,忽然地向仓边路奔跑。

    “你快跑。快跑。”我没有追赶你。我知道你抢走了我的咖喱鱼蛋,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因为你老是想忘记我们曾经爱过——

    但那怎么可能呢你?你的珠江纯生还在我这儿啊。

    我凝望着你消失的方向,不经意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你快跑。你快跑吧。”

  • 见不见 - [live forever]

    Tag:

     

    2013伊始,我举行了属于自己的婚礼,并做了一个重要的巨大的决定。在《一代宗师》上映前,我又看了一次《堕落天使》。每一天你都会和成千上万的人擦肩而过,你会和当中的某些人成为自己或者好友。而那个女人,我见过她很多次。衣服都擦到破了,也擦不出火花。可是最后,他们却不可避免地相交在命运的轨道上。他载着她,横穿一条海底隧道,等待他们的是一个已经破晓的都市黎明。

    这就是关系。我和所有人的关系。常常觉得这部电影无可救药地把我击倒,因为我太能体会当中每个人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系了。每一种际遇都是巧合,你喜欢的人未必能和你在一起,和你做爱的人却未必真的爱你,你以为你找到了真爱其实真爱不过当你备胎,你和她一起不是因为爱而只是因为大家都在一个店里吃饭。爱情如是,其他情也一样。

    我做了那个决定之后,其实并不知道未来到底会是怎样。也许它会改变我的人生,也许只是往我大脑里植入了一些虚妄的记忆。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思考太多。它疯狂而又迅速地倒计时,告诉我又是时候和大家说再见了。

    这是第几次再见?如果说是带有一点感情的话,就是第二次。第一次,我离开那群淡然无味的人们,丝毫不觉得那个抛在身后的世界和我有何牵连;第二次,我和大家吃了一顿饭,收到了有爱的礼物,尚算找回一点感慨;这一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感动的能力。离开一些交情不深的人们,明明就是缘分的问题。这一次,我实在想不到自己是否还需要动用那根敏感脆弱的神经。

    总的来说,我是一个冷感的人。不擅长和陌生人建立持久有情的关系。我所拥有的就是一副健忘的头脑,一副铁石心肠,偶尔还会有一个缓存尚未彻底清理的记忆系统,偶尔会让我瞄到一些早已像宝丽来般褪色的陈年旧事。除了这些,我就只剩下活在当下的心境。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假期了。我在这里的日子也进入倒计时状态。我只是想把自己爱着的每个人都抱得再紧一些,再紧一些,好想好想和他们一起再度过一个青春期,告诉他们我爱他们爱到毛细血管中流动着熔岩,哪怕只有一个瞬间。

     

  • 不久前写的,极喜欢,抛出来跪舔一下吧:

     

     

    本来他们有三个人。一个女人,名叫周慕云;一个男人,名叫肥婆;另一个男人,名叫李锦记。他们在大学的时候读同一个专业——国际经济与文化。这门听上去很严肃的专业实际上也很严肃,对于李锦记这样好动活泼的射手座来说,什么雅尔塔体系啊,冷战时期的中苏关系啊,欧债危机啊,甚至是最近常常被人当成茶余饭后谈资的保卫某岛对他来说都不如一份派传单的兼职那么有趣。

    在那些人山人海的电脑城外面,你常常可以看到李锦记的身影。这些美其名曰“社会实践”实质把在校大学生当廉价劳动力使唤的兼职对李锦记来说拥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常常觉得如果自己是个收藏家的话,必定拥有汗牛充栋的收藏——都是那些性价比超低的兼职。像给百脑汇电脑城里的笔记本电脑做人肉推广这种活儿他做得特别来劲,每次都要争当带头的那个。穿上推广促销用的颜色刺眼的polo制服,手中举着一块KT板,上面写着“暑假优惠买鼠标送水晶头”“没了咱店的超能硬盘,您失去的将是一个无法自制棉花糖的夏季”之类的文案,像上好发条的铁皮玩具一样沿着岗顶一带吆喝。那时候,李锦记就像国产励志电视剧里面的男配角一样充满了傻气与朝气。

    通常,这种工作的报酬每小时只有10块钱。在2007年那段时间,这个价钱就是最低薪酬,但是要付出的体力却是巨大的。李锦记因此而爱上了周慕云。

    因为周慕云往往就是这种性价比超低的暑期兼职的供应商。

    她长得跟周慕云还真有点像,但是并不代表她像梁朝伟。她身上有种周慕云的公子哥儿气息,对,是男性的纨绔感。很少女孩能够把这种中性的扭捏味道演绎得如此到位。她有时觉得自己扮演周慕云太多了,以至现实生活中都有种别扭的入戏感觉。比如说,说话喜欢用一些中古的书面词汇,例如非要叫荷花做菡萏,把哭叫做“涕泗滂沱”,自称喜欢用“老衲”“贫尼”一类怪诞的词汇……害苦了身边的朋友。他们常常觉得周慕云一定是用康熙字典来当枕头的,又或者被肥婆身上那股泛滥的造作气息感染了。每次遇上这种需要“翻译”周慕云所说的话时,李锦记都会挺身而出。他认为,作为一个射手座,在任何可以提高曝光率的场合露面是世上唯一必要的事。至于密集的曝光率给他带来什么好处?这个问题他也有思考过,大概可以给他更多的低性价比兼职机会吧。

    后来,在一次动漫节派发传单的兼职过后,他才感觉到过度从事低性价比兼职所带来的疲倦与失落。在琶洲会展中心从早到晚地重复同样的动作——伸手递传单,缩手拿传单,同时口里念念有词:著名色*情漫画大师发霉金属的人体写真摊位在A8馆哦。不看你们今晚都得被画进他的色*情漫画里哦。这让他身心被彻底掏空。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天内所重复的“色*情”四个字已经超出了他一辈子接触成人刊物次数的总和,他有种进入《发条橙》的情景里的错觉——一个崇尚暴力的人被过分展示的暴力场面洗脑,以至失去了施暴冲动,彻底沦为温文尔雅的废人。李锦记趁着人少的时候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下体,沮丧地认为那里永远也不会勃起了。

    那天晚上,他把周慕云睡了。

    就在那间黄埔大道边上的出租屋里,李锦记为了验证自己还是个性功能正常的青年,硬生生地把正在背诵《挖鼻史》这本书中若干段落的周慕云按倒在她的简陋木板床上,生硬地脱掉她全身的衣服,再生硬地把他的那东西插进她的,最后生硬地抽搐,生硬地射了出来。周慕云连发愣的时间也没有,就被这具僵硬得像刚刚大战完植物的僵尸一样的躯壳所震惊到了。准确来说,她没有认识过这么奇异的男人。在她人生里,无数个阳痿的男朋友都是一开始时就表现出一副稔熟的样子,但极速的发射却往往出人意表;而李锦记,虽然动作僵硬又紧张,但却全程滴水不漏,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仿佛体内安装了计时器一样心中有数。

    而李锦记,则感受到那股前所未有的活力。完事后,他推开窗,眼神飘向无限遥远的黄埔大道。他点燃一根儿童装香烟,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来掩饰内心的极度欣喜:对!就是这样!这才是真正如沐春风的人生。没有犹豫也没有迷惘,每一个决定都做得跟这次的做爱一样滴水不漏。我在每次低性价比的兼职中失去的汗水,都可以用无数次花样百出的性来补救。这种庞大的喜悦向他袭来,就像湿婆神将他所有的痛苦与疲态都向其他的世人转移;哪怕眼前的黄埔大道都陷入火海,他也知道唯独黄埔大道边上的这一分寸毫发无损。

    但是他不知道,其实早在他把周慕云睡掉之前,肥婆已经被周慕云蹂躏过了。

    肥婆在性这回事上的表现就跟他在自己的专业里所表现的一样——死磕之余,还希望来点儿新意,但这新意必须在某个阈值之内。比如说,他喜欢研究法国大革命,就会一根筋地跟教授辩论;同时,也会时不时旁听英文学院的presentation,从60年代Twiggy的妆容打扮里获得某些历史的启示。他相信,越是风马牛不相及,越是能给予他一些新的启示。因此,当他和周慕云做*爱时,他的内心其实想的还是法国大革命。

    周慕云有点儿爷们的中性气质决定了她在性这回事上也表现得像个双性恋。她喜欢扮演攻的角色,想方设法地把不同粗细的条状物插进肥婆的菊花,欣赏他在快感中背诵法国大革命中若干重要人物的表情。她是如此乐于助人,以至从提供超低性价比的兼职到用极端的方式提高肥婆的学习效率都一手包办。

    一个月后,两个男人都知道了周慕云跟他们的两份地下关系。他们先是凑在一起听了一盘《东莞皇家交响乐团》的专辑,让内心所有的不平静平息下来;再玩了几回沉默的五子棋,让刚才还没有彻底平复的情绪再次稳定下来;最后一起喝了三杯泡腾片,沉淀已经稳定下来的情绪——最后,周慕云说话了:我不同意你们刚才的决定。

    虽然我是个实验主义者,喜欢分子料理也着迷于实验电子,但在性这方面我想我还真不行。你们想和我仨人从此就这样活着,挑战现有的婚姻规律,把3*P玩一辈子,听起来是很吸引人;但是这跟意大利、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三国放在一起一样,是不好的,最后你们和我都会走向性功能紊乱的。

    你看,广佛同城至今还是这么滞后,不就是这回事嘛。有些所谓的协同作用都只能是点到即止的啊。稍微深入一点,就会触及那个敏感又脆弱的内核啊。那样我们都会被彼此不一致的电流所伤害的。

    这句话说完后,三人都陷入了沉默当中。黄埔大道在夜色中像个心照不宣的旁观者,两旁稀疏的路灯发散着迷离的光芒。傍晚的天空开始冒出青春痘一样的繁星,这是自这个秋天以来三人第一次同时看到了猎户座。天空说,你们散去吧,不要纠缠在周立波相声一样的爱情里;你们睡觉吧,继续沉湎在批发市场一样的炫丽梦境里;你们……

    住口。周慕云向着黄埔大道吐出一根白云凤爪的骨头,止住了自己内心那片天空的胡思乱想。

    时间为他们做了许多决定。在这个三人团体最终分崩离析在找工作的忙碌中后,肥婆和李锦记还是会不时地把窗户打到最开,用力地呼吸一口广州以西的、不知道填充了多少未完全燃烧的三聚氰胺的污秽空气。周慕云并没有如他们所料,用脱口而出的中古书面词汇赢得一份性价比不那么低的文字记者工作,而是到夕阳红卫浴有限公司当一名马桶市场推广专员。对她而言,学习了国际政*治并不代表不可以把自己最爱的实验性高分子材料也染指一把嘛,何况,她本人未尝不是一个善于推销性价比超低事物的高手。

    而肥婆和李锦记,则一直结伴出现在各大招聘会现场。他们常常用周末的时间到海珠区的万国广场outlet卖场挑选用来面试的平价西装,结果两个人都因此而变得对服装信息格外敏感。后来,他们在佐丹奴门店找到了工作,肥婆专为广交会期间兴致勃勃的中东人推介不好看的货尾,倒也让他博得了店长的赏识;而李锦记,则是门口鼓掌的那个人——

    清货价10元一件T恤,您不买也来看看啊!您要是不买也不看明天都得裸奔啊!

    晚上回家,两人都筋疲力尽。在黄埔大道荒凉又带点落寞的黄色灯光衬托下,李锦记和肥婆就像桌面上加餐的陈添记鱼片一样,通体都透明,通体都遗留着每个白昼城市带给它们的复杂情绪。

    “我爱你。”肥婆夹起一块烧鹅皮,漫不经心地说。

    “我也是。”

     

  • 2013

    Tag:

    他2013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安安静静地到连锁快餐店吃掉一整份纸包鸡饭,并且能塞着耳机,听那首让人啼笑皆非的歌Sexy and I Know It。

    “你想想,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能够买下一份还不算是最便宜的快餐,能吃到鸡肉哦!然后独霸一个座位,耳边还能听着一种这么淫贱搞笑的音乐,难道就不快乐吗?”我在采访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说的。

    说完,他居然还真的站了起来。在我面前做了一个摇晃下体的低俗动作。“Sexy and i know it,哈哈!”

    总的来说,这是我整个2012年做过的,最让我瞠目结舌的采访了。

    为什么那么说呢?其实这个男人本来也没有那么恶趣味而且恶趣味得毫无下限的。大概在2009年,他还是个喜欢看雷蒙·卡佛的文雅青年。当时他在建设六马路的某DM杂志社上班,职位是助理——各种职位的助理。首先,当编辑有需求时,他是第一个被盯梢上的人,听写采访录音、跟客户纠结出血位是什么概念、联系小明星的难缠经理们,这些事他都做过。其后,遇上行政部的电脑出故障了,他是首当其冲的维修师傅,没办法,行政部都是女人嘛。最后呢,那些退居二线的部门,诸如财务部、发行部需要购买验钞机了,需要搬运杂志、派发到展示网点,也不偏不倚地想起他。

    “——烧鹅王,过来帮忙!”

    坦白说,他对这余韵悠长的呼唤早已听得耳膜长茧。不能说他讨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能说他当时心智还不成熟,动不动就心力交瘁。后来,事实证明,当时的隐忍,对他还是大有裨益的。

    这个庸庸碌碌的惨绿青年在周旋于各个不同的部门后,终于都收获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女朋友。对这个一个终日沉迷在Joy Division和雷蒙·卡佛小说中的自闭小子来说,这个迟到的初恋虽然甜蜜,却也弥漫一股馊臭味。他的女朋友家没有冰箱,但又偏偏喜欢带饭上班,致命的是她不光喜欢做自己的便当,还喜欢做他的便当,而且出于爱情的执念,那个便当还做得相当大,冬天也没什么,食物不易变质;夏天才是真正不忍卒睹的季节——一掀开盖子,白饭都快化成白粥了。馊臭味简直是街知巷闻,尤其是放进微波炉加热后,那股味道连建设四马路的小肥羊火锅店的食客都能闻到……

    最麻烦的是,这个要命的女朋友还喜欢做虾酱通菜。

    说起这个世界末日女朋友,他觉得自己简直下一秒钟就要基因突变了,口齿也变得不清晰,就像神经细胞正在失常地分裂。

    “我爱上她,是因为她家是开美甲店的。”

    对于美甲店,他似乎有种异乎常人的感应。他很享受美甲店里五光十色的指甲油、娇艳欲滴的仿佛刚从活人手上摘下来的美甲片、还有那一套万能的去死皮用具。最让他目眩神迷的,是香薰与灯光同时洒落在调色板一样的美甲片与指甲油瓶子上的景象,油腻的,潋滟的。“那时候我觉得我不是我,世界也不是世界,我觉得感官与现实严重地混为一体,仿佛那里有一种致幻的成分。可是,我从来不敢走进任何一间美甲店。因为我是男人。”

    认识了他女朋友以后,他觉得那个梦幻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唾手可得了。他女朋友每天下班都带他到她姐姐开的美甲店里小坐,听着廉价音响中传来的香港流行歌,磕瓜子、喝茶,顺便抱怨工作中的不如意。而他,则喜欢流连于缤纷的色彩中,试着往自己手指上涂抹最新奇的颜色,想象自己也是个女人……

    “我的女朋友在美甲这件事上简直是发了疯。她手指上的颜色特别好看,美甲效果特别惊人。有时候她会给我展示10个手指上各不相同的立体城市地标,就是那种立体书的浮雕效果,而且都特精致;有时又是Andy Warhol式的波普图案,就像美术馆里的展览一样;有时甚至还有把植物镶嵌在指甲内的效果,就像指尖上的植物标本一样……不过,她的饭菜还是一如既往地馊臭,这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买个冰箱有那么难吗?退一亿步,做了那么馊臭的饭菜自己吃就算了不要糟蹋我的肠胃有那么难吗?“

    在谈恋爱数个月后,他目送着一台某德国品牌冰箱被几个大汉从一楼搬运到三楼。三楼就是她的家。是的,他总算尽了一个男朋友的责任,给自己甜蜜的女朋友一份远离馊臭的礼物。

    那是一个平凡又清淡的夏季。广州这座城市,挤满了既热衷于甜蜜又沉溺于苦海的人们。他们平日潜伏在疯狂的工作中,睁开眼睛就看到疲倦,闭上眼睛就梦见希望,下班了邀约去KTV或者饭局,上班时把一份份过期证件塞进碎纸机。这一切都不出意料地相似,就像每一年的夏季都有冰激凌溶化在灼热的马路上。

    嘶哑的蝉鸣让建设六马路的小区陷入一片死寂,中午的太阳份外狂躁。天蓝得让人想跳进去自杀,云层厚得可以抹杀所有的前生记忆。

    “最后你们都知道了。我把她的手指甲都拔下来送人了。”他终于表露出了那么一丝后悔莫及的表情。从我采访他至今,这种撕裂的痛苦从他那极为狂放的神情中谨慎地释放出来,微小地几乎只有第六感可以觉察。他说,我后悔了。

    他也许必须后悔。

    那个女人自从手指甲被他拔光后就疯掉了。他在前一晚上特意为女人演示了一个做便当不会变馊的窍门——把饭做好后,乖乖地放到冰箱里去。乖,乖,地,放到,冰箱里,去。

    事实上,自从某德国品牌电冰箱被送到她家后,她压根儿就没往这个高科技产物里放过食物。取而代之的是用来描绘手指甲的各种颜料和素材。她说,我一辈子就没别的爱好了。说着打开了电冰箱——昆虫被整齐地捆成一束,植物被细心地分门别类;那里面还有各种鱼鳞、羽毛、鸟蛋……统统都被收纳在这台不务正业的冰箱里。

    就在那天,他给她煮了一餐简单的但充满目的的晚餐。其后,他从厨房抽出刀子,冷静从容地把女人的手指甲全部削下来。女人被打晕,不省人事;手指甲剥落后,十指呈现新的面貌:血红血红的,还短了几厘米,就像Metallica和Lou Reed的专辑Lulu的封面雕塑。他把这十片浓妆艳抹的指甲收好,打开收音机,稀释一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正好,电台在播放1994年至今美国Billboard单曲榜的销量冠军曲目,这实在太对他的胃口了。

    他仔细地听着里面的每一首歌。直到LMFAO的sexy and i know it怪诞滑稽地响起时,他才记起自己原来是个不苟言笑、羞涩清纯的年轻人,是一个备受公司赏识的部门通用助理,是一个喜欢雷蒙卡佛但又不能写得和他一样好的文艺青年,是个内心向往女性世界的流光溢彩的感性小伙子……而现在,以上的神话大概都可以破碎了吧。

    可是,管他呢?!这难道不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吗?他拥有了一整套女人的手指甲。它们美得让他心碎。他有一个女朋友,她不会再给他做馊臭的隔夜饭。他想要的,都有了。甜蜜的爱情,芬芳的爱情,女性美的泉源,他都有了。

    他这么想着,觉得自己的2012年实在是太无憾了。随着Sexy and i know it这首歌推向高潮,他满意地笑了。把女人的手指甲放在水龙头下洗干净,用双面胶贴在自己手指上,满面春风,准备迎接2013年。彼时,离2013年还有2个月。10月的广州早已跟炎热的仲夏挥别,国庆节一过,大街小巷都闻到了火锅的气息。

    那是我第一次采访罪犯。他说,我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但是,我还有这个——说着,抽出右手。

    小指上,指甲特别长。仔细看的话,边缘是蕾丝一样的雕花。我惊呆了,盯着他那精致过头的右手小指,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来去去就是念叨着:我靠……你这是核舟记吗……我靠……你手艺好得过分啊监狱里怎么容许你做这么逆天的事啊……我靠……

    他在隐藏了自己刻骨铭心的痛苦神色后,拥抱了一下我,在我耳边低声说:2013年,我希望我们都得到自由。

    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呼出的气息特别阴冷,冷得我铿锵有力地放了一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