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朋友的死亡 - [echoing twi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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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恼人的秋天结束之前,他大概还能称得上一个作家。

    即使他懂得做作家等于被生活判处了无期徒刑。

    一个碌碌无为的作家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生活的懦夫,时代的失败者,甚至还比不上那些光明正大地失业、无业而终日游荡在大街上的百无聊赖之徒——这个地方的人们实在没有欲望也不愿意与那些“还未成名的、大器晚成的作家们”打交道,潜意识中将他们定义成城市的吸血鬼,在纵横交错的挤迫的都市体系中不外乎就是宝贵的可用空间的浪费者,连利用者也谈不上。

    他们居住在外墙斑驳的出租公寓中,那些几乎一触即碎的、油漆大块脱落的楼房往往像野草一般生长在僻静寥落的城郊,间或有承载着旅行者的军用吉普车呼啸而过,可以带来一点来自这被荒废的时间之外的声响。随此以外便是乳房下垂皮肤干枯的中年妓女们,心有不甘地流连在午夜时分的街巷里,用高跟鞋尖敲碎一地的昏黄灯光,也许还算得上将声色犬马的夜生活延伸到这些肃然无味的角落里。

    她们不认得谁是作家谁是流浪汉。无论客人是什么身份,都没有意义,她们除了偶尔幻想一下下一场小费的数额、三五成群地担忧一下同行的谁会不会把暗病传染到自己身上来以外,剩下的生活便是一次次简单机械的重复:

    “先生,一晚。您就开一个价。”

    作家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面无表情地挽起滑落的围巾,他点了一根烟,闪进拐角处。路旁一条水渠发出轻微的轰隆声,过期的体育杂志被撕成碎片,一则赛马消息上方的图片被撕得只剩下马脖子上的鬃毛。深夜的电台节目从一个微亮的房间中传出来,那仅仅是一曲混浊、嘹亮的,用陌生奇怪的语言唱的民歌。

    他忘记了自己也曾经拥有过一台老式的晶体管收音机。在哪里呢,每当他想从屋里的旮旯中翻出笨重的老式收音机,便变得异常苦恼浮躁。他受不了这些无足轻重的小物件总是毫无预兆地消失地无影无踪,一个个仿佛化成水,渗入菱形地砖之间的纹路里。很多时候他找着找着便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兴致再找下去了,形同午餐吃到一半忽然胃病发作,马上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厌恶感从身体里一个小小的空洞中奔流而出。

    于是他不得不冲到洗手间将这莫名其妙的不安洗去。连通洗手池的水管中常常散发出淡淡的异味,像行经期间妇女散发的腥气,略带猩红色的幻觉在他每次俯下身子洗脸的时候如同熔岩一般在闭合的双眼前翻滚。幻觉。联想。他稍作停顿,再次仔细地盥洗:

    “这是病,无伤大雅的病。”

    秋天之所以恼人是因为那些新来的妓女们。

    妓女行业与世界上大部分行业都没有什么差别,一样有苛刻的人事制度,管束着这些行踪不确定、言语举止轻佻的女子们。她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也要签无数次名,撕无数张单据,传达无数个部门。暗中连锁式的俱乐部倒也省却了这许多的麻烦事,最恼人的要算独立经营的小脱衣舞酒馆、情人旅店,那些甘愿出卖自己身体知觉、换取一张合同的人们也同样供大于求,在庞大的人数的威压下,人员的吸纳、辞退程序也相应地变得庞大复杂起来。

    但是在作家眼里这些正经严格的程序没有任何意义。新来的,也就是从另一个地方转场而来的妓女们只有超越他的正常生活的份——她们摆出诱人姿态,在寂寥冷清的黑夜里开辟巨大的橱窗,播放让人精神错乱的色情舞曲,在路旁的废弃钢管上挂上乱七八糟的圣诞节彩灯,为了孤注一掷地,招揽从这个被城市噪音遗忘的地带路过的皮条客们。

    即使他们也许还未成年,也许在完事之后还会一走了之,亡命天涯。

    他甚至有搬走的念头。

    但是能搬到什么地方?更加遥远的地方让他感到精神疲惫,远离人声甚至接手不到电台信号的地方,是不是连写字的勇气也会一并消磨?返回城中,那里有一切糜烂的噪音,坚实的灯光,鼎沸人声与车水马龙犹如城市的阑尾,只不过他捉襟见肘的日子实在没有让他选择的余地。

    楼房以不慌不忙的从容姿态衰老在市郊的尘埃中。旧的涂鸦被新的掩盖,随之而来是各种文字书写的关于农业工具、流水线零部件的广告,与此同时还有绿色的攀缘植物,雨后颜色大小各异的蜗牛悄然定居在垂直的外墙上。

    一切都在变化……而自己那本整整构思了半年的书,离成为实物的日子终究还是遥遥无期。

    究竟,需要变化的是什么?

    每一天清晨作家都在这个问题中迷茫地醒来。梦中他似乎摸到了答案,它给予人一种湿滑柔软的手感。但是,永远是一部分,永远不能再多了,因为它是如此狡猾隐秘,简直是神秘莫测!绝对是一种时间的错位,断层,与眼前的生活没有任何关联。

    他继续洗手,仔细而又下意识地嗅着从下水道中传来的腥气。相同的幻觉日复一日地被唤醒,宛如已经成瘾。翻滚的气泡,黏稠的猩红,他在臆想的、幻灭般的海洋中潜游,再遥远的世界在这片光亮中只能被潮水一样的红色包围。

    直到手机发出的震动把他从抽离的猩红色岩浆中拖出。

    昨晚11点的短信,在7个小时后姗姗来迟,仿佛飞过了千山万水,最后显示屏上的字体显得如此飘渺无力,疲劳得近乎虚脱。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个Cathry应该就是自己认识的Cathrine吧?他终于无法想起那名字正确的拼写方法,有e还是没有e,有还是没有?他站在朝阳的光辉中,漫不经心地看到一个个字从眼前列队经过,就像女孩子在观看阅兵典礼时想念着家里的洋娃娃。直到第三遍,他才从中看到了些什么。

    看到了些什么。

    其实也不是生死攸关的消息,至少就目前来说,丝毫无法动摇他的生活。

    简单又必然,而且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是收到信息的人。

    Cathrine的死亡,对这里的人们,包括那些妓女、包括眼下不知下一步该前往何处的自己,又会有什么意义?

    那个长着金色卷发的女生在10年前就将自己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那个脸上有雀斑,长相平平的女孩,最后一次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除了飘过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什么也没有留下。

    忘记了她当时网球裙的颜色,忘记了她从哪里来,忘记了她的生日与住址,忘记了她的身高,忘记了她的全名,忘记了她的腔调……停止,无法继续罗列。可以这么说吗?我忘记了几乎有关她的一切,除了名字的发音与那已经极其虚无的平静的一年,以及那一年里无足轻重的一天她像幽灵一样消失了……别的,别的什么,还有许多奇怪的与之相关的事物,难道我还知道什么吗?

    作家忽地流下眼泪。千万个彼此之间毫无逻辑联系的问题挣扎着,在他合上的双眼前的猩红色沼泽中沉沉浮浮。属于死亡的吉普车从公路上宁静地驶过不发出任何声响,上面的旅行者便是连名字也无法被他记住的Cathrine,只身一人在古老到几乎要化成白骨的时间中,从早已退化的记忆前往地球上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国度……从某个夏日的梦幻般的绿荫下出发,抵达那些或许已经干涸的无声的河流。这段路程那么漫长那么孤独,直到10年之后的今天,他所知道的,仅仅是一张模糊的脸孔的消失。

    许久之前他跃跃欲试地描述死亡的姿态。他坚信人类的恐惧只有两种,两种而已——其一,对未知的恐惧;其二,对孤独的恐惧。之前他确信死亡带来的恐惧属于前者,而现在,他坚信不移,死亡所能带来与所能带走的,就只有孤独,随着它的驶近与远去,人们总是形同置身于巨大的黑暗房间的孩子,喊破嗓子也于事无补。

    在泪水中,太阳在空中的位置不断上升,天空是磅礴而永恒的水域,危险,幽深,宽容,博大。

    作家把门锁上。日间的大街依旧寂寥空旷,妓女们也许还没有起床,床上躺着的那些男人永远是与他、与她们无关的个体。这一天很平淡也很炎热,没有人听收音机,连赛马频道也没有人听。他路过一个水洼,将手中的钥匙抛进去。水泡从中涌出,彷如一声声回应,恰好为他半梦半醒之时的疑惑奉送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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