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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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2013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安安静静地到连锁快餐店吃掉一整份纸包鸡饭,并且能塞着耳机,听那首让人啼笑皆非的歌Sexy and I Know It。

    “你想想,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能够买下一份还不算是最便宜的快餐,能吃到鸡肉哦!然后独霸一个座位,耳边还能听着一种这么淫贱搞笑的音乐,难道就不快乐吗?”我在采访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说的。

    说完,他居然还真的站了起来。在我面前做了一个摇晃下体的低俗动作。“Sexy and i know it,哈哈!”

    总的来说,这是我整个2012年做过的,最让我瞠目结舌的采访了。

    为什么那么说呢?其实这个男人本来也没有那么恶趣味而且恶趣味得毫无下限的。大概在2009年,他还是个喜欢看雷蒙·卡佛的文雅青年。当时他在建设六马路的某DM杂志社上班,职位是助理——各种职位的助理。首先,当编辑有需求时,他是第一个被盯梢上的人,听写采访录音、跟客户纠结出血位是什么概念、联系小明星的难缠经理们,这些事他都做过。其后,遇上行政部的电脑出故障了,他是首当其冲的维修师傅,没办法,行政部都是女人嘛。最后呢,那些退居二线的部门,诸如财务部、发行部需要购买验钞机了,需要搬运杂志、派发到展示网点,也不偏不倚地想起他。

    “——烧鹅王,过来帮忙!”

    坦白说,他对这余韵悠长的呼唤早已听得耳膜长茧。不能说他讨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能说他当时心智还不成熟,动不动就心力交瘁。后来,事实证明,当时的隐忍,对他还是大有裨益的。

    这个庸庸碌碌的惨绿青年在周旋于各个不同的部门后,终于都收获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女朋友。对这个一个终日沉迷在Joy Division和雷蒙·卡佛小说中的自闭小子来说,这个迟到的初恋虽然甜蜜,却也弥漫一股馊臭味。他的女朋友家没有冰箱,但又偏偏喜欢带饭上班,致命的是她不光喜欢做自己的便当,还喜欢做他的便当,而且出于爱情的执念,那个便当还做得相当大,冬天也没什么,食物不易变质;夏天才是真正不忍卒睹的季节——一掀开盖子,白饭都快化成白粥了。馊臭味简直是街知巷闻,尤其是放进微波炉加热后,那股味道连建设四马路的小肥羊火锅店的食客都能闻到……

    最麻烦的是,这个要命的女朋友还喜欢做虾酱通菜。

    说起这个世界末日女朋友,他觉得自己简直下一秒钟就要基因突变了,口齿也变得不清晰,就像神经细胞正在失常地分裂。

    “我爱上她,是因为她家是开美甲店的。”

    对于美甲店,他似乎有种异乎常人的感应。他很享受美甲店里五光十色的指甲油、娇艳欲滴的仿佛刚从活人手上摘下来的美甲片、还有那一套万能的去死皮用具。最让他目眩神迷的,是香薰与灯光同时洒落在调色板一样的美甲片与指甲油瓶子上的景象,油腻的,潋滟的。“那时候我觉得我不是我,世界也不是世界,我觉得感官与现实严重地混为一体,仿佛那里有一种致幻的成分。可是,我从来不敢走进任何一间美甲店。因为我是男人。”

    认识了他女朋友以后,他觉得那个梦幻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唾手可得了。他女朋友每天下班都带他到她姐姐开的美甲店里小坐,听着廉价音响中传来的香港流行歌,磕瓜子、喝茶,顺便抱怨工作中的不如意。而他,则喜欢流连于缤纷的色彩中,试着往自己手指上涂抹最新奇的颜色,想象自己也是个女人……

    “我的女朋友在美甲这件事上简直是发了疯。她手指上的颜色特别好看,美甲效果特别惊人。有时候她会给我展示10个手指上各不相同的立体城市地标,就是那种立体书的浮雕效果,而且都特精致;有时又是Andy Warhol式的波普图案,就像美术馆里的展览一样;有时甚至还有把植物镶嵌在指甲内的效果,就像指尖上的植物标本一样……不过,她的饭菜还是一如既往地馊臭,这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买个冰箱有那么难吗?退一亿步,做了那么馊臭的饭菜自己吃就算了不要糟蹋我的肠胃有那么难吗?“

    在谈恋爱数个月后,他目送着一台某德国品牌冰箱被几个大汉从一楼搬运到三楼。三楼就是她的家。是的,他总算尽了一个男朋友的责任,给自己甜蜜的女朋友一份远离馊臭的礼物。

    那是一个平凡又清淡的夏季。广州这座城市,挤满了既热衷于甜蜜又沉溺于苦海的人们。他们平日潜伏在疯狂的工作中,睁开眼睛就看到疲倦,闭上眼睛就梦见希望,下班了邀约去KTV或者饭局,上班时把一份份过期证件塞进碎纸机。这一切都不出意料地相似,就像每一年的夏季都有冰激凌溶化在灼热的马路上。

    嘶哑的蝉鸣让建设六马路的小区陷入一片死寂,中午的太阳份外狂躁。天蓝得让人想跳进去自杀,云层厚得可以抹杀所有的前生记忆。

    “最后你们都知道了。我把她的手指甲都拔下来送人了。”他终于表露出了那么一丝后悔莫及的表情。从我采访他至今,这种撕裂的痛苦从他那极为狂放的神情中谨慎地释放出来,微小地几乎只有第六感可以觉察。他说,我后悔了。

    他也许必须后悔。

    那个女人自从手指甲被他拔光后就疯掉了。他在前一晚上特意为女人演示了一个做便当不会变馊的窍门——把饭做好后,乖乖地放到冰箱里去。乖,乖,地,放到,冰箱里,去。

    事实上,自从某德国品牌电冰箱被送到她家后,她压根儿就没往这个高科技产物里放过食物。取而代之的是用来描绘手指甲的各种颜料和素材。她说,我一辈子就没别的爱好了。说着打开了电冰箱——昆虫被整齐地捆成一束,植物被细心地分门别类;那里面还有各种鱼鳞、羽毛、鸟蛋……统统都被收纳在这台不务正业的冰箱里。

    就在那天,他给她煮了一餐简单的但充满目的的晚餐。其后,他从厨房抽出刀子,冷静从容地把女人的手指甲全部削下来。女人被打晕,不省人事;手指甲剥落后,十指呈现新的面貌:血红血红的,还短了几厘米,就像Metallica和Lou Reed的专辑Lulu的封面雕塑。他把这十片浓妆艳抹的指甲收好,打开收音机,稀释一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正好,电台在播放1994年至今美国Billboard单曲榜的销量冠军曲目,这实在太对他的胃口了。

    他仔细地听着里面的每一首歌。直到LMFAO的sexy and i know it怪诞滑稽地响起时,他才记起自己原来是个不苟言笑、羞涩清纯的年轻人,是一个备受公司赏识的部门通用助理,是一个喜欢雷蒙卡佛但又不能写得和他一样好的文艺青年,是个内心向往女性世界的流光溢彩的感性小伙子……而现在,以上的神话大概都可以破碎了吧。

    可是,管他呢?!这难道不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吗?他拥有了一整套女人的手指甲。它们美得让他心碎。他有一个女朋友,她不会再给他做馊臭的隔夜饭。他想要的,都有了。甜蜜的爱情,芬芳的爱情,女性美的泉源,他都有了。

    他这么想着,觉得自己的2012年实在是太无憾了。随着Sexy and i know it这首歌推向高潮,他满意地笑了。把女人的手指甲放在水龙头下洗干净,用双面胶贴在自己手指上,满面春风,准备迎接2013年。彼时,离2013年还有2个月。10月的广州早已跟炎热的仲夏挥别,国庆节一过,大街小巷都闻到了火锅的气息。

    那是我第一次采访罪犯。他说,我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但是,我还有这个——说着,抽出右手。

    小指上,指甲特别长。仔细看的话,边缘是蕾丝一样的雕花。我惊呆了,盯着他那精致过头的右手小指,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来去去就是念叨着:我靠……你这是核舟记吗……我靠……你手艺好得过分啊监狱里怎么容许你做这么逆天的事啊……我靠……

    他在隐藏了自己刻骨铭心的痛苦神色后,拥抱了一下我,在我耳边低声说:2013年,我希望我们都得到自由。

    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呼出的气息特别阴冷,冷得我铿锵有力地放了一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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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眾的青春 2008-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