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可思议的他 II - [manu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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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古旧的汕头街道因为金黄色的阳光而显得更加苍老慈祥。这里的千百栋骑楼里,有那么一个房间,提前进入了夏季。

    这一年的春天过得特别漫长。倒春寒让所有贩卖油条与水粿的店主大赚了一笔,也让牛肉火锅店变成了春节联欢晚会那样夜夜笙歌。他的房间,却一直沉浸在挥之不去的发霉气息中。他睁眼闭眼之间,都仿佛能看到眼睫毛上粘满了霉菌,柔软缠绵的菌丝使他一整天都幻觉连绵。他觉得自己看见了穿着奶牛色西装的漂亮的鬼,他也觉得自己右手的小指化成了浪漫的时针,在不由自主地顺时钟扭曲。一阵折腾后,他觉得自己该好好地通通风,透透气。

    我看着他搬出了1978年生产的老风扇,从冰箱里取出黄瓜,拿出1.25升的汽水,摆出了一个夏天的魔法阵。他把气泡所剩无几的汽水爽快地倒到我的杯里,在我面前放上一碟排成圆圈的青瓜片,就像纳凉的中年男人那样翘起脚,说着思维分散得一辈子也无法围拢的奇怪故事。

    他在2个星期前,画了一幅关于血管的画。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画了那幅画之后,就觉得自己的身上所有跟管道有关的结构都开始相互缠绕。

    有时,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种病。比如说,在老是觉得自己眼睫毛上长满了霉菌之后,他把自己的睫毛都拔掉了。你很难想象一个没有眼睫毛的人到底怎么生活。风中的沙子毫无堤坝,随便一阵风都会让他们的眼睛变成沙漠。可是,他却因此而感到轻松不已,因为他再也看不到那些讨厌的霉菌了。只是,眼睫毛还是会继续生长,每次生长都伴随着一阵霉菌的欢呼声。每一根纤细的菌丝的顶端,都是一簇簇饱满得宛如橙子果肉的孢子。它们盘根错节的结构仿佛已经延伸到他的神经里,幻觉让他很累,但“管道”的开闭却把他生命的阀门再次激活。

    “我的那幅画,却在霉菌事件之后,帮我打开了很多通道,但是这些通道却没有自带GPRS,完全不知道它们应该怎么相互对接,最后层层叠叠,还是找不到那个正确的交点。”青瓜片吃到一半,碟子上呈现出一个翠绿色的、多汁的半圆。

    我端详着透明玻璃杯里乏力的微弱的气泡,心中也暗自忖度着这种奇妙感觉的实质。气泡虽然并不活泼,却也还是一个连着一个有条不紊,强一点的气泡每次间隔微不足道的0.001秒,弱一点的气泡则可以隔2、3秒。然而,它们谁也不会走错路,它们总会在相同的直线上摇曳上升。

    “其中,我觉得通道扰乱之后,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就是我终于不需要在打牛肉火锅时反复地把牛肉拿出来看熟了没有。在潮汕人的饮食习惯里,这样做会让牛肉不鲜美,他们和广州人一样相信烹饪食物需要一次到底,煮汤也是。”他的玻璃杯中,汽水荡漾着的气泡逐渐化作一声声柔弱的叹息。 

    我看过那幅画。两个左右对称的血管正方体,就像两颗没有圆点的骰子。红色的,蓝色的,各自占据画面的1/2,仿佛一个八卦。它们的血管壁光滑而富有弹性,一看就知道血管的主人在胆固醇或者糖类物质的味觉诱惑面前保持着惊人的耐力,连牛肉火锅中最诱人的牛胸也失去磁场。

    这两个血管正方体,代表着他早已定居蒙特利尔的双亲。红色,母亲;蓝色,父亲。

    据说,汕头几个主要的牛肉火锅店的牛肉都来自他父母的屠宰场。如何操纵血,如何利用血,他的父亲了如指掌。他自己曾经靠近过那个时常发出血腥气息的杀戮场所。那一天,看着父亲手中提着一扇巨大的牛肝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今晚用这个煮枸杞汤,补肝脏。

    他看着父亲手中的牛肝,有点儿不知所措。在他看来,肝脏这样的器官应该是深深藏在生物的身体里的。就像他自己的肝脏那样,你知道它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却完全不希望目睹它的模样。这种奇怪的心理,至今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命名,也许不久之后会有心理学家替他发明?

    说回那扇肝脏。暗红色,触感光滑,质感细腻,体积却那么大。他呆了,第一次呆了。端详着牛肝,他的目光追踪每一条通往神秘微观世界的血管。这么多的血管,通往微观世界的小径,牢牢地捉住细胞,也牢牢地抓住了他的精神世界。

    他在那个夜晚连牛的血管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到就睡觉了。他闭上眼睛的瞬间,透过眼皮,看到了被搅乱的万花筒一样的星空。漆黑的视野里,一根根边缘闪烁着白光的条状物疯狂武动,瞬间又分裂成粒子。如此绚烂,让年少的他兴奋不已。他很感谢父亲让他看到了血管,血管让他某只闭上的眼睛突然增开了。生命最内在的黑暗之美,突然从那道阀门里喷涌而出。

    可是,他的母亲最终还是和父亲一起移民到蒙特利尔了。

    母亲说,父亲在那边准备开一间熟食店。蒙特利尔人喜欢牛肉,父亲恰好又对牛很有研究,他们准备用华人的方式伺候当地人最爱的牛肉。在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他们将像许多闽南华侨那样在异国落地生根。可是,他们无法带走他,因为前路总是未卜,而汕头的这栋老骑楼,却是他们不会失去的财产。他对此半信半疑,在国外卖潮汕卤牛肉什么的也太好笑了吧?那点儿不值钱的东西在外国卖跟在汕头卖,能不一样吗?

    总是带着一身血腥气息的父亲和对肉食不置可否的母亲离开后,他变得更加自由却是真的。他开始用画笔捕捉那种漫游在眼皮覆盖的黑暗中的微妙体验。在此之前,世界根本就没有对他展示过如此真实又虚幻的一面。相信画笔里的每一根毫毛,相信颜料流动的方向,就像他相信毛细血管中血液的流向总是亘久不变的一样。

    直到2个星期前,他在乱七八糟的杂物房里翻到了父母的合照。这两个重要的人,一直没有停止过让他离开老骑楼,去遥远又冰冷的蒙特利尔变成加籍华人。可是他却挪不动步子,因为游走于汕头老城区、被“办证”牛皮藓小广告以及达濠鱼丸店的气息迷住是太容易的一件事。在还没有再次获得那种踏进另一个全新的感官世界之前,他选择了坚守面前这块灵感的阵地。

    血管?如果,我能把少年时代那种平面的感知化作立体,会是怎么样呢?

    他试图闭上眼睛。追溯每一寸闪耀着奇怪光芒的幻觉碎片。据说,那些似有实无的漂浮物体,是人的眼球对黑暗的一种适应,以及大脑对黑暗、密闭的空间所产生的补充想象;甚至有人说那是源自白垩纪的一种生物对黑暗深海环境的应激反应。他笑了笑,抹去所有的科学传说,把血管赋予他的暗示拼成一个富有空间感的概念。

    父母,南方与北方,激烈与平静,时间的两极,立体,通感……

    我仔细地盯着画面中的两个血管,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长到让我差点以为时间是自己创造的,只会作用于自己身上。噢,看出来了。不是他的问题,是画的问题——

    在这两对血管造成的正方体中,每一边的血管,哪怕分支再微细,也在努力地互相接驳。仿佛,血管的魔力已经突破了短暂地闪耀在眼皮的程度,而是已经接通了他脑海中另一片灯光熄灭的大陆的电源。

    我笑了。这样画,眼睛不长出霉菌才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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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城 2009-04-18